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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原创】信爱(believe in love) by土豆神话

【原创】信爱(believe in love) by土豆神话

信爱(一)   


   给我的哥哥——无名神


   夏天的午后,阳光耀眼。我走在上海热闹异常的街头,心情时而明快时而低落。走在我左边的哥哥,很久不见他了,却依然有很熟悉的味道。我最喜欢的草绿色的汗衫,米色的卡其裤,很短很乖的头发,还有很干净的脸,笑起来一脸邪气。
   “哥,今年是几几年?”
   “笨蛋,零五年啦,老咯~”
   他说着,用手掌轻轻地弄乱我的头发,像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他为什么会变成我的哥哥,我已经不记得了。有些事情好像就是这样理所当然的,无条件地相信一切注定的事,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只是,我只是隐约感到心里的一丝不甘,以至于有时他习惯地要伸手来弄乱我头发的时候,我却不自觉地躲开。“一,你怎么啦?”哥的表情会突然凝固,疑惑地瞪着我。我看着他停留在半空中的手,白而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右手的大拇指上明显的裂痕总是让我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疼。“哥,你过会想去吃什么?”哥被问到要吃什么东西时,总会忘记前面说过的话,这是我履试不爽的招术。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我则坚定不移地继续把目光集中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慢慢地变化成各种不同的样子,紧握的,伸张的,弯曲的,立起小拇指的,最后消失,只剩下一个黑洞,有不可估测的引力,靠近它的所有东西都会轻易地堕落。可是我却一点也不害怕,如果能就这样一直沉沦下去,别无他求。
   我竟然,竟然想牵住哥哥的手。


   哥的第一个女朋友叫千叶。
   2004年大二的秋天,照例拾起第一片掉落在面前的树叶,夹在课本里,告诉自己,又一年最炽热的季节已经逝去。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秋日的天空特别得清澈,不自觉地就想起高中第一次见到哥时,他的眼神也是这般透亮,清澈而纯净。那时我们的话不多,可是他说的每一个句子和词语,都让我清楚地看见阳光满满地照在他的心里,不留余地的坦白。低下头的时候,听见索爱的手机“咕噜噜”地发出一阵被打扰了午睡而不满的抗议声。是哥的消息。
   下午来下我们学校
   有事找你
   哥
   高二结束以后,变成了他的妹妹。他对我说的话越来越多,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我再也看不见他心里的阳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大海。说的是多了,不说的却更多了。这就是长大吗?谁都无可奈何吧。
   站在哥的学校的操场边。想起上一次来时,看见他赤着膊打篮球的样子,投篮也不忘卖帅。而上上一次来的时候,他穿着好看的迷彩服,在教官的口令下,向右转再向右转。呵呵,我也情不自禁地挪了一下脚步,转向右方,然后定住,没有了方向。
   哥从宿舍楼走过来,一脸邪气的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笑的,可是当我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清澈的眼神。我眼看着里面质疑、不屑的色彩随着他的阅历和时间的迁徙一天天越来越浓重,最后终于羽化成灰色,深灰色。哥哥的眼睛是深灰色的。而走在他身边的那个女生的眼睛竟有着和哥一样的颜色,深深的灰色,深不见底。
   我手足无措地低下头,试图不去看他们,牵着的手。我看见右脚穿着的白色的Adidas前,有一只褐色的好小好小的蚂蚁突然抬起头怜悯地看了我一眼。我可以用眼泪就把你淹死,我难过地想。然而它没有再理我,它对我的虚伪表示不屑。哥的黑色的Adidas踩在了刚才那只蚂蚁怜悯我的地方,我隐蔽地深呼吸了一下,抬头对着哥一个劲地微笑。
   “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千叶。千叶,这是我的妹妹,一。”
   我慢慢地调转过头望向千叶的方向,却不知怎么地越过了她的肩膀,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夕阳西下。有一片乌云此刻正慢慢地向它漂浮过去,眼看就要风起云涌天昏地暗。然而,这云却倏然间幻化作一千只飞鸟,散开,之后遮天蔽日地朝我飞来。越过我头顶的一刹那,我清楚地听见它们齐齐地发出最后一声悲鸣,响彻天际。
   “你好,千叶。我是一。”
   千叶微笑地对我点了点头,我想我没看见。我说,哥我有急事。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可是我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我只是想走,走的时候还不忘一个劲地微笑。哥没来追我,我想也是,他为什么要来追我,我已经不是他心里唯一的牵挂了,在他的生命里已经有了一个更重要的人。我林一一算什么呀,充其量不过是他的妹妹罢了,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角色,有什么权利抱怨,以什么身份难过。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呀,可是,可是为什么这一天竟来得这么突然,为什么我明明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可是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地想哭呢……想着想着,我蒙娜丽莎的微笑就有点招架不住了。我忽然觉得好累好累,原来小心翼翼经营了四年的感情,在刹那间就可以灰飞烟灭,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可以陪伴在哥身边便心满意足只是自欺欺人,爱情不是隐忍的陪伴,爱情不是绝望的期盼,爱情不是拍拍头的温暖,爱情是手牵着手的天长地久地老天荒。我终于明白了,安琦说得对呢,我终究是什么都得不到呢,所以我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难过一下呢,我心里都血流成河了,我就不能大声地哭出来么……这么巧一个穿着犀牛皮的篮球就捡了这个时候砸在了我的头上,我就心安理得地任眼泪淹死这个学校所有的蚂蚁。


[ 本帖最后由 箐蜻 于 2008-1-15 10:3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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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爱(二)

   犀牛皮的主人一脸无辜又无措地站在旁边,估计我再僵几秒钟他也要陪我一块掉眼泪了。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了,怎么说我哭也不关犀牛的事,更何况是它主人。于是我颇有架势地往脸上抹了一把,大手一挥,说:“没事,我没事。”可是,犀主听了以后好象也没有特别心情舒畅的样子,反而更加疑惑地看着我的脸,一副“哭成这样还没事?”的表情。我看犀主一脸的担心还挺真诚,不忍让他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始终背负曾经用篮球砸哭一个小姑娘的罪恶感,于是使劲挤出一点笑容,说:“我真的没事,就是泪腺太丰富。”犀主看看我好像真的没有事,不像被砸傻了的样子,很高兴地用手拍了拍我的头,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手掌轻拍额头的瞬间,我突然想起哥说“这是我女朋友,千叶”,仿佛已经过了几个世纪。那些飞鸟再一次掠过我头顶上方的天空,他们没有归宿。那只蚂蚁在很远的地方又抬头望了我一眼,它望不见幸福。我心里不知怎么地特别酸,想到平时受了委曲都是哥这样用手拍着我的头,用一副担心得不得了的表情说我是傻瓜。然而这一刻,竟然要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安慰哥在我心留下的伤口。
   我的泪腺可能真的特别丰富呢,因为我好像又哭了,而且这一次有点哭得不像话了。我说“没事,真的没事”,说完就往校门跑。犀主看见我不知什么原因又哭了起来,瞬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后来又见我跑了,一下子也不知道是追好还是不追。楞了一会,他还是决定追过来,毕竟表面上还是他的仆人把我惹哭了。他追上来边跑边不停地说,“一……一定很痛吧!我就说怎么可能没事!去医务室看看好吗?……”我开始还摆摆手让他回去,可是他却一直不依不饶地跟着,后来索性我也不管了,只管不停地跑,跑得越远越好。可是快到校门口的时候,犀主却一把拉住了我。跑了那么久猛地停下,心脏很不舒服地跳动着。犀主拉住我,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好看着我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汗水交错着往下掉,我自己都想象地出我当时有多狼狈。我说,“你…你到底…想怎样?”犀主摸摸后脑勺,挣扎了半天,说,“失恋啊?”不说话也没人把你当哑巴啊,我心里愤愤地想,失恋?我真的失恋也不会哭成这样了,也要有人给我机会让我失恋啊,牵住人家手的是我哥我失什么恋哪,是啊,他是我哥,他只是我哥,可是,他为什么就不能是我的男朋友呢?他为什么就只拍我的头不牵我的手呢?为什么,为什么我明知我什么都得不到却还傻傻地等到现在?哥说的一点没错,我真的是个傻瓜呢,一个注定得不到幸福的大傻瓜……我一边想一边更难过地哭着,等我终于想起犀主还在,而我也还没离开哥的学校时,我擦了擦眼泪抬头想跟他说让他不要担心。
   可是一抬头我就楞了。我看见我哥和千叶手牵手地站在犀主的后面,表情很不自然。我不知道我哥会怎么想,我的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和他们牵着的J澜缫∫∮?梗?抑幌胗懈龅胤饺梦野残牡厮?弦痪酰?牙匆磺幸谰伞5笔蔽颐挥锌醇??鞯谋砬椋?蛭??赝房醇??侵?缶兔挥性倩毓?矗??以蛟谀歉鍪焙蛱右菜频乩肟?:罄次也胖?涝?聪?鹘辛逐??乔б兜纳弦蝗文信笥眩?彩乔б兑恢卑?挪⑽ㄒ话??娜恕?n
   ……
   爱情本是一场宿命的劫难,命里的人谁都在劫难逃。谁能在这场浩劫中生存下来,全凭信仰。


   “一,你相信爱情吗?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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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爱(三)

  林皓第二天中午出现在我的寝室楼下,一身白色的UMBRO运动服,玉树临风,引起女生宿舍前来往女生的不少侧目。我捧着一堆管理学经济学厚厚的书走出宿舍楼时,着实被他吓了一大跳。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约定没有预兆,他就这样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一如他后来堂而皇之地进入了我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我试图以戒备的眼光看他,可是他的笑容却让我怎么也紧张不起来。
   “你是林一一?”他颇有自信的口吻让我有些不自在。
   “是啊,”我更加疑惑地看着他,答得显然有点底气不足,“你怎么知道?”
   “我是罗圣峰的室友,我叫林皓。我可以叫你一吗?”他的表情不知怎么忽地认真起来,嘴角好看的弧度也跟着消失了,他说,“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说。”
   有事情要跟我说?我琢磨着这句话,感到昨天被他仆人砸出的那个包有点隐隐作痛起来。他的瞳一下子变得很深遂,像是藏了好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起风了,他身后的小竹林剧烈地摇晃发出动物般呜咽的声音。远处图书馆的大钟的指针直直地重叠在十二上。“我要去上课了。”我觉得头好晕,身体轻飘飘地,有在做梦的错觉,一个阴魂不散的男生,还是我哥的室友。
   “一……”
   “你不能叫我一。”我打断他的话,有点不耐烦地说。
   “好,我不叫你一。”他顿了顿,用力地看了我一眼,说,“我叫你一一。”这一次他没有再让我有机会打断他的话,他说,“我要跟你讲罗圣峰的事。”说完接过我手里的书,头也不回地往湖边走去。
   哥?我的脑袋里不禁又浮现出他和千叶站在林皓背后的情景,还有他们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心里微微地刺痛。我使劲地摇了摇头,把这画面从眼前驱除,快步地奔上前。林皓自顾自地走着,几百页的教科书在他大大的手里像练习本。我斜着眼偷偷地望他,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回静下心来仔细看他。目测身高一米八三的样子,很深的眼睛很挺的鼻子,头发看上去乱七八糟却很有型,肤色偏深,一个运动型的阳光男孩。他的脸在严肃的时候,好像古希腊的艺术雕塑,有弧度完美的轮廓,冷骏并有些霸气;可是他笑起来却眉飞色舞的,整个脸一下就生动起来,似乎连周围的气场都因为被感染了快乐的气氛而幻化出缤纷的色彩。和哥从前清澈而安静的笑容完全不同,可却一样发自内心。真实,坦白。


   秋天的湖水呈翡翠色,黑天鹅与白天鹅在湖面安静地划水,湖边纱网中的孔雀依旧精神抖擞,草地上纯白色的鸽子起飞,降落,热闹而寂寞。
  林皓在石桥边停下,他说,“就在这儿好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已经坐下了。我犹豫着要不要坐,他突然冒出一句让我跌坐的话,他说,
   “你是阿峰的前任女朋友吧?”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了耳鸣,因为我在两天里已经第三次听见一千只飞鸟的叫声,而这一次我清楚地听见它们声嘶力竭地叫着,“千叶,千叶……”。我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嘴唇说,“千叶,是他的第一任女朋友。
   林皓破天荒地露出惊奇的表情,印象里这也是他唯一一次惊讶。除此之外,他对任何事都是一副理所当然意料之中的欠扁样。不过他很快就缓过神,质疑又自信地对我说,“不可能,阿峰对你的喜欢绝对超过好朋友的程度。”
   “嗯,因为我是他妹妹。”多简单的问题啊,我毫不迟疑地回答了,好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容易。然而林皓的表情却在瞬间凝固,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过头望向湖里悠闲依旧的天鹅。他的身后,一只灰色的鸽子从哪里起飞,在哪里降落。他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倾国倾城的笑。湖水泛起一圈圈涟漪,倒映着不断冲向云霄的鸽群,无声地盘旋,一圈又一圈。
   “一一,你相信爱情吗?”林皓幽幽地问,他的笑声还回响在我的耳边。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个人这样问过我,“一,你相信爱情吗?”是谁的问题?我已经想不起来当时的回答,却突然想起哥灰色的眼睛,还有千叶。
   “林皓,我哥他……真的爱千叶吗?”我也无法得知自己问这句话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怀疑、嫉妒、希望、绝望?可是那一刻,我的心里竟然是无比平静。我只是,只是没有想到林皓会回答我,
   “嗯,真的爱,可是千叶不爱他,千叶爱我。”

信爱(四)     


   林皓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难过,我不知道他是为自己难过,为千叶难过,还是为我哥难过?湖水倒映出我们的脸庞,因为年轻而美好,美好得让我自己都有些嫉妒。明亮的眼睛紧实的皮肤乌黑的发,我看着张扬在湖水里一点点氤氲开去。这本应是个没有失败相信一切的年代,只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常常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把它放弃了,为什么越来越害怕因为相信而过分倚赖?安琦曾经在她的日记里写过一句话:人最怕就是习惯。看到那一页的时候,我心里难过得翻江倒海。不是因为那一页的正下方有被泪水打湿的模糊的字迹,而是我突然发现,其实这句话早就写在我的心里,只是我一直故意地去忽略它,放纵自己孤注一掷沉沦在对某个人的信仰中。直到那天,看见他牵着她的手,他说,一,这是我的女朋友,千叶。
   林皓的话确实让我有一些的惊讶,可是我也只是茫然了一会,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接受了。而除了接受,我们还能怎样呢?我甚至都没有足够的好奇心去问林皓,他和千叶有过什么故事,还有什么牵绊。我只是想问,“那你爱千叶吗?”
   林皓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是无话可说还是无从说起。一直到有一片云遮住了我们的影子,他终于收起那一点点不容易被察觉的难过,捡起脚边的一颗石子,扔向湖的中央。刹那间,湖水汹涌地荡漾开来,四处逃奔。林皓说,“是我放弃了千叶。”他说得很轻很慢很清楚,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一瞬的挣扎。湖水很快地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一场动荡和那颗激起动荡的石子从来不曾存在过。“一一你看,湖水又恢复平静了呢。”林皓的眸子又深邃起来,笑得眉飞色舞。“终究不能改变什么呢。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如果从一开始就能看见结束,又何必浪费时间……如果,不是那么贪心就好了,如果……”他用无比灿烂的笑容说着这些的时候,他的影子却变得格外忧伤。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吐了吐舌头,伸手弄乱了我的头发,说,“如果,是兄妹就好了。”
   之后,他说下午还有课,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想起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一段话,说从一个男人背影的颜色可以看出他是怎样的人。林皓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的时候,投下一道深蓝色的光影,是一个因为太在乎而迷失信仰的寂寞男子的背影。


   很晚了,天鹅们都回家了。夕阳把湖面染得一片金碧辉煌,迎面吹来的风让我不自觉得竖起ESPRIT毛衣的领子。曾经有一次替安琦去上过一堂武侠课,那个戴着黑边眼镜颇有艺术家风范的武侠老师帅的程度不输金城武。可惜虽然有这么好的视觉效果,教室却依然很喧闹。坐在我前排的男生频频回头打量坐在我身后那个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系花,右手边的一堆女生兴奋地高声谈论着H.O.T最近的某场演唱会,左边紧挨我坐着的男生趴在桌上,睡得毫无防备。当老师说下面这段话的时候,教室渐渐变得安静,我左手边的男生继续睡着,却睡得一脸无助。他说,“你们这一代人,生活在无根的状态中。不信仰宗教,不信任政府,甚至,不相信爱情。看上去好像生活得自由自在无牵无挂,却是一种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秋风渐起的下午,我不自觉地想起了这段我并没有刻意去记住的话。一阵难过,是因为这话让人太绝望吗?信仰,是神,是理想,是对某件事的偏执,是对某个人的依赖。是生活的全部重心。突然,重心没有了,如何再在回忆的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如何再坚定地亦步亦趋走到你面前。找不到足以支撑度过二十四小时的那个兴奋点,找不到快乐的理由。


   “在这呢?!”安琦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抱着厚厚的经济学课本。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她就劈头盖脸地扔来一连串问号,“为什么不来上课?干嘛没事跑这来装林黛玉啊?听说你一出寝室楼就跟个帅哥跑了啊?为了男生翘课不像你的作风呀?你是不是中午猪肉吃多了塞住脑子了啊?”我不抬头都知道安琦说这些看似生气的话时,一定是一副担心得不得了的表情。“他是我哥的室友,”我打断了她一股脑的发问,不出所料,她果然安静下来,“他是哥现在女朋友的前任男朋友。”
   安琦像瞬间被雷击中一样楞在那里好半天,然后在刚才林皓坐的位置默默地坐下。我们像很多难过的时候一样并排坐着,看夕阳无力地下沉下沉,最后隐没在学校的围墙后,那些让我们难过的事总会在这一刻变得陌生而微不足道。然而这一次,似乎有一些的不一样,还有一些的思绪并没有随着太阳的消失而消失,却反而愈发纠结起来。
   “你会放弃罗圣峰的对不对。”安琦的声音有点颤抖,一脸的绝望。
   “当你发现自己的失去根本谈不上失去的时候,才是真正绝望的时候,”我曾无意看到的一句话在这个时候忽然狠狠地刺痛了我,“绝望的不是失去了,而是从来没有得到过。”
   “一一……”
   “安琦,我真的是没有幸福的人呢,”我微笑着转头看安琦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我没有想要去止住她的眼泪,我只是想,哭吧哭吧,把我的眼泪一起流完吧,我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像一个人形的仙人掌,储满了水却流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安琦再次安静下来,眉头因为愤恨而纠结在一起。
   “昨天下午。”
   “我就知道罗圣峰不是好人。一一,我再也不允许任何人让你难过。”
   安琦说得很认真,我伸出手抚平她纠结的眉,“安琦,最美好的已经失去,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难过。”
   星星爬满天空的时候,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安琦把我一直送到寝室门口,才坐着她家的宝马离开。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宝马里隐约可见的安琦的轮廓,轻轻地在心里说,安琦,我再也没有什么会让你担心的了。我从来都不是个容易让人担心的人,性格也好,学习也好,都乐观而自制,只有罗圣峰让你一直放心不下。你说总是感觉我每天都站在悬崖边,害怕我哪天不小心就摔下去粉身碎骨,你却无法靠近无能为力。现在,你终于不用再担心了,我真的在那一刻从悬崖边坠落了,无助地不断地坠落,解脱的代价是粉骨碎身的疼痛。人,会因为信仰的改变而获得新生,于是生命在此断裂,触目惊心的隙缝横亘在那里,绝断后退的路,只能往前走了。往前走吧。


   安琦在高二时转到我们班,坐在我的后面,罗圣峰的旁边。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原因不明。她在五岁的时候,到加拿大跟着奶奶住。后来奶奶因为叶落归根的信念而决定回国,她也便跟着奶奶回到了中国。在此期间,她最喜欢的小阿姨和从小看着她长大长她十二岁的哥哥相继离婚,都是因为有第三者的介入,从而让她对爱情充满了不信任,对感情里的第三者充满愤恨。所以,她在刚刚转来时就拒绝了一大批追求她的男生,到了后来几乎就没有男生敢碰她的钉子了。
   安琦很漂亮。因为她去逝的爷爷是加拿大人,所以她有四分之一的混血。长长的头发乌黑而自然地卷起,一米七的身高又深得东方女性骨感美的真传,穿起洋装来简直是芭比娃娃的COSPLAY。只是她对男生的禁忌很多,比如不跟陌生的男生说话啦,不跟有女朋友的男生说话啦等等。长得很漂亮又似乎很高傲的女生总是很容易被其他女生嫉妒而受到排挤,所以在高二那一年,她的朋友几乎就是我和罗圣峰。哥哥那时还有着清澈的眼神,被安琦誉为“可以指望的男人”。我一边假装惊讶一边说,“哦?原来还有能让安大小姐指望的男人哪!”她就立马堆起一脸不怀好意的笑,说,“我哪敢呀,他可是我的准姐夫哎~”说完就朝罗圣峰偷瞄一眼,罗圣峰的脸就会刷地一下红起来,一边在一旁不停地咳嗽,一边狠狠地瞪着我们鬼叫道,“你们两个,当我不存在啊~”
   安琦正好小我三天。那个时候她一本正经地跟我说,那些男生当中只有罗圣峰有资格作她的姐夫,她说从来没见过眸子这么清澈的男生。每当她有什么不想做的作业而推给罗圣峰的时候,她就一口一个“姐夫”地叫着,罗圣峰最后总是脸一阵红一阵白地答应下来。我那时虽然有点为他抱不平,可是如果那时会知道后来会变成那个样子,我宁可安琦欺负他一辈子。
   罗圣峰变成我的哥哥以后,安琦跟他之间的话就越来越少,最后连看都不屑看他一眼。哥依然对我很好,只是好得不那么一样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安琦勒令我离开他,我却不知道怎么放手,很多事情已经变成了习惯。早晨带早点给他,放学和他一起走过学校茂密的林荫道,挥手告别每一天的落日,然后转身离开。安琦说,他已经变了,再也不是那个“可以指望”的罗圣峰了,他再也不能让我快乐,只会让我越陷越深不能自拔。她说,如果他有了女朋友,我就必须放弃他。我看着安琦挂满泪水的脸,说不出一句忤逆的话。那是她第一次为了我哭。


   其实在看见安琦的第一眼,我就看见她假装骄傲的背后是那么不安而戒备,而她的心却是那么纯净善良,一如她明亮的笑容。她不跟陌生男生说话纯粹是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她不跟有女朋友的男生说话,是因为她不愿意在无意中破坏了别人的感情,哪怕只有一点点,她都不允许,她恨透了感情里的第三者。由于她转来以后一直不太合群,老师便嘱咐身为班长的我多照顾她一些,加上我们又是前后座,几乎每天形影不离。但虽然我们看起来很亲密,她的心却始终不曾向我打开过。要不是那一次的偶然事件,我们也许会就这样一直貌合神离到毕业吧。
   那天我捧着一叠书和她去学校的图书馆自习。那正好是午饭时间,连接教学楼和图书馆的过街楼格外得安静,于是那两个男生的谈话便一清二楚地传到我们的耳朵里。
   “……隔壁班那个班长林一一很不错,长得漂亮,脾气又好,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啊,你就别想了,人家早就有护花使者啦。”
   “是那个罗圣峰吗?现在的女生就喜欢有钱的,那个林一一也不例外嘛。诶,那个整天跟着她的混血也长得很正哎~”
   “正是正啦,不过听说她脾气不太好哎。”
   “怕什么啦,又不是要娶回家当老婆,对男生来说她就是那种挑战型。何况那种千金大小姐,当女朋友也难伺候。追到她再甩了也算是替被她拒绝的男生出口气……”
   当我们走过拐角看见那两个男生时,我立刻认出来那个扬言要追到安琦的男生正是被全校女生公认为第一帅的男生。安琦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气得浑身发抖。一向很自制的我竟然想也没想就把手里一本厚厚的字典扔向那张堪称完美的脸。估计那男生看见我们也一下子傻了,躲也没躲一下,硬是被那本叫作《物理题典》的东西砸了个正着,鲜红的血就这么汩汩地从眼角流了下来。我捡起字典拉着安琦头也不回地就走了,那两个男生也许因为理亏也没敢跟上来追究我们的责任。安琦一脸的惶惶不安,一直到图书馆门口,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她说,“一一,谢谢你……”
   后话是,那个男生第二天跑来跟我们道歉。他叫啜小云。他说那一天是男生逞一时之能说的话,绝对不是他的本意,希望我们原谅他。安琦头也不抬地继续做着作业,我看见啜小云一脸真诚,加上昨天自己下手确实是狠了点,还是有点心虚的,就随便问了一句,“那你的头后来怎么弄的啊?”啜小云腼腆地笑了一下,吐了吐舌头说,“我跑去卫生室跟卫生老师说,我看美女走路撞到墙了。”我听了他的话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算是原谅他了,摇摇手让他回去。坐在后面的安琦仍然是一副千年冰封万年雪飘的脸,看来她是这辈子都认定啜小云不是好人,不会原谅他了。可是据我后来对啜小云的观察,他真的是个很不错的男生。不光学习好,工作能力强,性格也很随和,还弹得一手好钢琴。长相嘛,自然不说啦,远看像古天乐(没晒黑的古天乐),近看像古天乐的双胞胎弟弟。只不过他比较爱开玩笑,在男生这儿有人缘,在女生那儿有人气,难免让人感觉有些年少轻狂风流倜傥。不过真正了解他的人会知道,他虽然爱开玩笑,但从不说慌话,对兄弟是两肋插刀,对女生嘛,都是当兄弟看待的。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后来偷偷地帮安琦做了很多事情,并且还不让我告诉她。比如,每当轮到安琦值日的那一天,他就会很早地跑来我们教室打扫,由于教室的钥匙在我这里,所以只有我知道这件事,我还以此嘲笑他是现代版的“田螺姑娘”。至于安琦,我或多或少告诉了她一点关于啜小云的事,试图扭转她对他的印象,可是她始终无动于衷。


   安琦在勒令我离开罗圣峰未遂后,做了一件让我很心疼的事,她居然决定要追他。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她要我承诺,如果罗圣峰有了女朋友我就得放弃他。其实她的心里和我一样那么清楚,那个时候的罗圣峰是绝不可能有女朋友的,那也是我之所以会答应她最主要的原因。罗圣峰的变化是那么明显,从前对女生的礼貌周到变为了敬而远之,从前对学习的热情是出于求知的本能,如今却是除了第一什么都不要,语文第一数学第一英文第一物理第一总分第一,全部都要第一。有一个没有拿到第一,哪怕是单项第二总分第一,他也会一整天不跟一一说一句话,埋头做题。这样的罗圣峰任哪个女生对他穷追不舍,都只能是自讨没趣吧,安琦也不例外。从那个时候起,他不再叫我“林一一”,他叫我“一”,一脸邪气的笑取代了清澈的眼神。他只有对我还会笑还会说话,可是,也只有笑和说话而已。
   安琦不顾我的反对,执意要追我哥。她故意打翻我放在哥桌上的早点,换上她让家里的厨师精心准备的漂亮的饭盒;她故意在下课的时候弄坏哥的笔,好让他在上课的时候向离他最近的她借;她在双休日打电话给哥,约哥去看他从前最喜欢的凡·高的画展。可是,哥看见我被打翻的早点,便一直饿到中午硬是没吃一点东西,他的笔莫名其妙地坏了,他就干脆趴在桌子上睡觉,下课直接拿我的笔记过去抄,至于凡·高,他的脑子早就充斥了牛顿爱因斯坦法拉第赫兹,哪里还有空间留给凡·高。我看着安琦做着这些事情,心里钝钝地痛。她是对第三者那么深恶痛绝的一个人,可是她……所有的女生都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哥的身边,因为我只是他的妹妹而已,只有安琦,她明知道我不动声色的背后排山倒海的感情,却依然试图用某种方法来让我得到解脱。


   因为太想要保护重要的东西,而在刹那间冲破心里的黑暗,强迫自己变得坚强。是因为信仰改变了吗?心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所以变成了不一样的人。


   哥生日的那一天下着倾盆大雨,我坐在他家一楼的客厅里,安静地陪他吃饭,切蛋糕,庆祝生日。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他说爸爸在纽约开会,妈妈在欧洲不知道哪个国家忙得团团转,所以只有我们。我想说没关系,可是突然发现这句话由我说来似乎不太合适,于是笑了笑,拿出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个嵌着凡·高的画的钥匙环,是在那次凡·高画展上买的纪念品。那天我在那里待了一整天,心里还奢望有奇迹发生哥会出现,结果像我预料的一样,他并没有来。哥接过钥匙环,仔细地看了看。如果是从前,他应该会很兴奋地说,“哇~是凡·高的耶”,然后开始兴致勃勃地为我讲解那幅画的来历,象征,有什么特殊的纪念意义。然而他只是笑了笑说,“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你,一。”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还是说什么都回不到过去了?我看见大颗大颗的雨打在餐桌旁硕大的落地玻璃上,一阵寒意。五十米开外的小径上站着的熟悉的身影,是安琦!
   安琦没有撑伞,穿得也不多,不知道她已经站了多久了。我打着伞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微微发白而且不停地哆嗦。
   “安琦,我们进去。”我拉住她冰冷的手指,担心地说。
   “不要,”可是她甩开了我的手,她说,“我要罗圣峰出来,我有话对他说。”
   我看了她几秒钟,她的眼神很荒凉,不安而绝望。我说“好”,拿出手机打给哥。
   “哥,安琦说她有事要跟你说,你出来一下好吗?”我心里祈求他可以快一点,我怕安琦随时都会昏倒。
   “一你赶快给我进来,”哥透过落地玻璃看着我们,仿佛没有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一样,“你会生病的。”
   “可是安琦……”
   “一,你立刻、马上进来。”哥打断我的话,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
   我无助地看着安琦,小心翼翼地说,“安琦,我们进去好吗?”
   “不、要,”安琦一下子打掉我手上的手机,一字一顿地说,“要么离开他,要么放弃我,你决定吧。”
   我看见不远处的哥哥一脸茫然的愠色,我看见眼前的安琦坚定而决绝。刹那间时间倒转回到原点:我看见哥清澈的眼神,看见安琦明亮的笑容,看见他们两个勾结着吞掉我的早饭,看见我们三个人逃课去海边看退潮感叹人生无常宇宙无穷,看见我们在黄山没看到的日出和下回要一起再去的约定,看见哥的眼睛一点点变成灰色,看见他们之间越来越沉默,看见哥埋头于数不清的考卷中的身影,看见安琦为我而落的眼泪,一颗,两颗……也看见了哥和他的女朋友,手牵着手走了过来,我真的看见了,在那时就看见了。可是最后的最后,是一幅很安静的画面,罗圣峰用他大大的手拍着我的头,说,“一,你以后就是我的妹妹了。”
   地上的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我抬起头看见安崎布满忧伤的脸,我说,“安琦,可能我真的是一个注定没有幸福的人,所以,你让我现在先假装幸福一下好吗?”
   安琦一直使劲地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我看见有些许的血丝渗了出来,鲜红鲜红。
   “安琦,如果有一天,我连假装幸福一下都不行了,你还会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没有哭,一定没有哭。那么大的雨,谁会分得清楚脸上流的液体都是些什么成分,何况我也不是化学班出身的。安琦也不是,可是她哭了,因为我看见了。她的眼泪很特别很好分辨,它们会一闪一闪地发着光,让人看了就心疼。如果你看见你家钻石就这样一克拉一克拉地往下掉,你也会心疼。她憋了半天说,“笨蛋,快进去啦,你哥要着急了。”我回头看见哥打着伞跑出来,再回头安琦已经跑到很远的地方了。


   后来,安琦就停止了追罗圣峰的计划,也就从此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了。哥生日的第二天,安琦带了两大罐哈根达斯来学校作为我们的早饭。
   “明明知道我早上吃冷的东西会拉肚子,存心害我呀?”
   “就是存心害你怎样?吃不吃?”
   “吃啊。”
   于是我们就翘了早操跑去学校的小树林吃早点。早晨的树林很漂亮,有斜斜的阳光穿过树叶的隙缝照进来,直接照到了我的心里,温暖无比。安琦穿着天蓝色的长裙,笑得一脸灿烂。
   “一一,爱情到底是什么?”
   “嗯……是一种信仰吧。”
   “那你真的相信有爱情咯?”
   “……”
   “一一,你不会再让我担心的对不对?”
   “嗯,不会呢。”
   ……


   虽然安琦没有再干涉过我和罗圣峰之间的事,可是我知道,只要我一天没有离开他,安琦就会担心一天。如今,哥真的有女朋友了,我真的该放手了吗?只是,为什么他的女朋友是一个不爱他的女生呢?还有,安琦,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哥也不是真的喜欢千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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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爱(五)  


     第一次看到千叶的时候,我就有些许的惊讶,只是因为她的身份让我在一开始忽略了某些特殊的因素。千叶是可以跟安琦媲美的极少数女子,一米七二,无懈可击的身材,皮肤白到让人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做过离子的栗色长发一直挂到腰间。那一天,她穿着一袭淡紫色的束腰长裙从容地站在哥的身边,美得不可思议。如果我真是他的妹妹,一定会为他高兴。可惜我不是,我只能假装是他的妹妹,却不能假装替他高兴。而且,虽然这个女生让我找不出任何一个男生会不喜欢她的理由,但她却是一个任何男生都没有理由不喜欢,哥却有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千叶,太像他妈妈。


   看见罗圣峰的妈妈还是在高一的暑假。我,罗圣峰,轶轩,一块聚在罗圣峰的家里讨论去哪里旅游的事。那时安琦还没转来,轶轩还没有去加拿大,我也还是被纵容得不知日月如梭沧海桑田的小女孩。尹轶轩是我青梅竹马的死党,从幼儿园抢肉圆吃认识的,一直到高一暑假结束他出国,整整十三年,用他常常挂在嘴边虽然恶心但还挺贴切的话来说,我们是不离不弃相濡以沫的好朋友。我不知道他的离开是否跟罗圣峰有什么关系,但在高一暑假的时候,我们三个人还勾肩搭背地逛完了云南。
   那天罗圣峰的妈妈穿着一件淡紫色麻料的衣服,上面有精致的小碎花,清雅一如她脸上淡淡的笑容。她为我们做了一桌很丰盛的菜肴和一个铺满水果的巧克力蛋糕。而罗圣峰那一天真的很开心,不断地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穿梭,把他妈妈做的菜和点心一碟碟小心翼翼地端出来,像是捧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我和轶轩则在一边很鄙视地看着他,因为他真的笑得有点花痴过头了,不认识他的人还以为他家有多穷,看见吃的总是一付六亲不认无比陶醉的模样,以致于后来轶轩干脆自告奋勇说要替罗圣峰去端菜,免得他不小心把口水滴在里面,我们就很有可能错过哪道绝世美味了。
   乍看罗圣峰妈妈的第一眼,还真以为是他姐姐呢。高贵又不失亲切,好像兰花的清幽,淡淡的,却让人不由地从心里倾慕她。我那时就想,这样一个女子,即便是已为人母了都如此让人震撼,若是在年轻时候,那该是多呼风唤雨的一人呀。没想到三年后,真的给碰上了这样一个女生,还是罗圣峰的“初恋”。
   其实,千叶长得并不与罗圣峰的妈妈十分相似,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中流露出的气质实在是像得让我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我猜也猜得出来罗圣峰看见她的第一眼是怎样诧异的表情。眉宇间一样习惯性的纠结,讶异时鼻尖皮肤也会微微地皱起,甚至微笑起来嘴巴同样地歪向左边。哥看着千叶的眼神总是让我想起那年夏天午后耀眼的阳光,落地窗里冷气十足的房间,堆满精美食物的长桌子,银色的餐具,还有,罗圣峰看着他妈妈的眼神,无比眷恋的味道。


   哥,你爱千叶吗?真的爱吗?如果不爱,为什么要牵着她的手?像一个孩子牵着妈妈温暖的手。


   哥那天在学校可能有点被我吓到了,他在第三天发消息说要来我的学校。消息发来的时候安琦正坐在一边斜着眼看我的手机屏幕,看完她就立马翻白眼,一副极度不屑的样子。我说,“安琦,千叶也要来。”安琦继续翻了一会儿白眼,突然一下子振奋起来,神采奕奕地说,“好呀,我倒要看看罗圣峰的第一任女朋友是啥样。”我看着安琦天使般的脸上露出让人不由背脊发凉的笑容,料想她第二天会对哥做出些什么动作来。可是我没想到她没有去找哥,而直接跟千叶干上了。
   第二天一早,哥和千叶就出现在我的寝室楼下。往常,哥都是一个人背着他Nikko的灰色双肩包安静地在寝室楼前的香樟树下,一边听MP3一边等着我慢条斯理地整理似乎永远都整理不好的一书包乱七八糟的东西。夕阳掠过他干净的脸,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没有尽头,孤单地让人心疼。而现在,他已经不用一个人孤单地等我了,他身边的位置已被占得满满的。
   林皓也来了,果然是阴魂不散的男生。他穿着黑色阿达的T恤,和哥白色CK的静默形成强烈对比。我扎起马尾,捡了一件蓝色的T恤,套了条牛仔裤就往楼下跑去。才跑到楼梯口就看见安琦穿着一身白色长裙站在那里,整一个倩女幽魂。我有点莫名地看着安琦,想问她穿成这样是想怎样。安琦一脸笑意,拽着我就往下跑,边跑边说,“今天天气真好啊。”我不知怎么地听着就出了一身冷汗。
   千叶,哥,林皓,安琦,我,走在路上那就是一道风景,效果跟裸奔都差不多,回头率百分之百。千叶走在最左边,她右手边是哥,中间站着林皓,我的右手边是安琦。林皓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看见千叶看林皓的眼神,晦暗不明。让我想起那一天林皓告诉我的话,有一个邪恶的念头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林皓叫我“一一”的时候,安琦、千叶和哥同时转过头看着我们。安琦一脸的不满,连眼睛都放大了一圈,千叶的眉头有一些纠结起来,难过还是不甘,我不知道,我只是看见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目光犀利地让我毫无道理地心虚了一下。林皓说,“一一,你穿蓝色的衣服挺漂亮的呀。”我不知为什么竟然脸红了一下,偷偷地瞄了哥一眼,他仍然一脸的严肃。我正琢磨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安琦就没好气地扔了一句,“那当然啦,我们一一是什么人哪,穿什么不好看呀!”说完就猛瞪了林皓一眼,而且好像还顺便瞪到了千叶。气氛刹那间有点剑拔弩张的味道,我一点也不热,额头上却硬是沁出一点点汗。我把安琦推到一边说,“林皓又没得罪你,你别跟他过不去呀。”安琦一脸的不屑,“跟罗圣峰住一块的能有什么好人哪,况且……”
   安琦还没来得及说完,一个运动装打扮的男生突然冲到我们面前,吓了我们一大跳。安琦瞪着他,不发一言,她仍旧秉守不跟陌生男生说话的习惯。我郁闷地看着这个男生,在脑子里使劲搜索有关的信息,但也只是徒劳。我最后放弃折磨我的大脑,决定直接问他,“什么事?”这个男生更郁闷地回看着我,挥了挥手里我看着挺眼熟的笔记本,说,“昨天才问你借的笔记,今天就忘了啊?”我这才恍然,难怪这本本这么眼熟,敢情是我自个儿的啊。我挺不好意思地跟他眨眨眼睛以表歉意,那个男生倒也宽容大量说“没关系”,接着问我什么时候有空请我吃饭。一问完我就明显感觉到左边有强烈的光压甩过来,我一转头,果然看见哥正用眼睛横我,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真是和高中时候一点没变。我没好气地想,你现在横什么横呀,你都有千叶了,你凭什么还横我呀。想着就回横了哥一眼,这一横就横出事了,哥立马就鼻孔撑大哼了一句,“一,走了。”那男生看见哥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瞬间有点找不着北,搔搔后脑勺问我,“他是谁啊?”我还没开口,哥就面露狰狞地说,“我是她哥。”末了还不忘猛瞪我一眼。我也不示弱地再回瞪他一眼,然后更不好意思地跟那男生笑笑,说,“我是他妹妹。”
   那个男生估计走得挺胸闷的,不过我胸闷的程度也没好到哪里去。我瞥了一眼安琦,她也差不多要到施展暴力的零界点了。林皓看着情形不对,就提议我们一起去KTV唱歌,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没有人反对,于是我们一行人就打了的直奔Holiday。


   我和哥向来不好唱歌,从前都是在一边陪着打牌的角色,没有人打牌的时候,我就跑去外面的书报亭买本心理测试的题一道道给他做。通常半本书还没做完,他就会昏睡过去,我就悄悄地把同学脱下来的外套、背心、冬天时候还有围巾、手套什么的往他身上堆,直到他被完全覆盖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衣服堆。我一边欣赏自己的杰作,想象他醒来后睁着因为没睡醒而血红的眼睛四处寻仇的表情,一边乐不思蜀地叫来水果、可乐和冰淇淋球,做他最喜欢的冰淇淋拼盘,以在必要的时候换得赦免逃过拳脚之灾。一开始的几次,事后我都坐一边装无辜,哥也拿我没办法。后来,次数多了,去KTV的人每次都在变,只有我和衣服堆没变,他做了点推理就发现是我干的。再后来,我堆完衣服,就直接把冰淇淋跟他面前搁着,他就不会怒了,好像觉得被衣服压个一时半会可以换一盆冰淇淋也挺划算。我想着想着,就忍不住鼻子酸酸的,因为我看见千叶和哥在吃同一份香蕉船。
   安琦和林皓往那儿一坐就是两麦霸,唱了快两个小时了,麦克风就没离过手。一个是张学友第二,一个是准格莱美最佳女歌手,中西合璧强强联手,我看门口的服务生都有冲进来鼓掌的冲动。只可惜,有这么好的气氛,我却一点也high不起来,反而,更加寂寞。叶子有一首歌这样唱,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一点也没错。一个人的时候,自己就是全世界;全世界的人都在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孤单的一个人。哥已经睡着了,千叶把头轻轻地靠在哥的肩上,安静地望着林皓,林皓正和安琦兴奋地对唱着《好心分手》,好像在比谁唱得更煽情。我突然想起高一学过的一篇课文,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快乐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我记得那时怎么也无法理解这句话,不是说快乐是可以分享的吗?我用橡皮砸醒正趴在桌上睡觉的罗圣峰,问他明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瞄了瞄我递到他面前的课本,发呆了一会,继续埋头睡觉。我的暴力倾向瞬间被他激发,正要发作时,一旁的轶轩提醒我该去交本子了。我抬手看了看表,才发现时间要来不及了,谢过轶轩就卷起一摞本子朝办公室跑去。回到教室的时候,同学们都已经下楼准备上体育课了,我关掉教室的灯正要离开,发现我的铅笔盒下压了一张从考卷上撕下的纸。借着窗外从浓密的树叶隙缝里漏出的一点点阳光,我看见纸的背面罗圣峰清秀挺拔的字:快乐是一种心境。快乐的时候,沙尘暴也让人陶醉;不快乐的时候,北极光也会失色。
   哥,如今我终于明白了呢,快乐真的不能分享呢,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呢。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觉得那么疲惫,突然间也那么想要一个肩膀可以靠一下,睡一会,只是…只是神智已然模糊,身体却依旧清醒无比。没有办法沉沉地睡去,即使睡了也是一晚晦暗纠结的梦。这样的情况是从高三开始的吧,是因为高考的压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哥知道以后,就把他的CD机给了我,他说睡不着听点音乐也许会有帮助。于是我便在每晚睡前虔诚地拿出哥的CD机,放在枕头边上,戴上耳机,听音乐回旋,感觉哥就在身边,无比安心。那时睡前反复听的一首歌是燕姿的《天黑黑》,最喜欢的一句歌词是:


   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
   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当《天黑黑》的钢琴前奏在KTV响起的时候,我感觉我的脸仿佛涂了一层浆糊一样僵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是千叶点的歌,她从林皓手中接过麦克风,轻轻地唱了起来。哥也醒了,在一边安静地听着。我看着哥,看着千叶,《天黑黑》的旋律在刹那间串起了那些无眠的日日夜夜,那些琐碎得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忽然之间排山倒海而来。
   我突然那么地想念玉龙雪山上的高山草甸,想念逃课那天海边猛烈清爽的风,我还记得轶轩说永远不会离开我,我不会忘记罗圣峰说和我在一起最开心……我一直是那么坚信不移的啊,可是,要我怎么再继续相信下去?以为会永远在一起的人,像蒲公英一样,轻轻一吹便散落天涯。承诺真的是因为没把握吗?幸福稍纵即逝,转眼物是人非。告别,告别,告诉自己别奢求永恒。只是,我要的其实并不多啊,我只要我们在一起,这样难道也不行吗?


   ……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一一。”
   “一心一意的一一吗?”
   “是啊。你叫什么呢?”
   “我叫罗圣峰”
   回不去了。
   ……


   千叶依然在唱着,我感到心里的防线在一点一点土崩瓦解。我看到她眼睛里的灰色慢慢地散开来,回忆的光点在里面隐隐烁烁。她唱道:


   我走在每天必须面对的分叉路
   我怀念过去单纯美好的小幸福
   爱总是让人哭让人觉得不满足
   天空很大却看不清楚 好孤独
   ……
   

     我使出最强大的意志力压住心里最后一道防线,装作镇静地离开。我以为我可以一直忍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才偷偷地难过一下,可是,一跨出那个该死的111的门我就全线崩溃了。我觉得自己在那一刻达到了一个极限,假装坚强的背后其实是那么不堪一击的脆弱。我竟然已经勇敢到可以不动声色地看着哥和千叶吃一份冰淇淋,可以面无表情地看着哥在她的身边沉沉睡去。我真的……真的没有快乐也可以吗?我是不是已经勇敢得太久了一点?隔壁的KTV里传来一个女人高分贝的声音,我好像听见她唱着:我们可不可以不勇敢/当爱太累梦太乱没有答案/难道不能坦白地放声哭喊/要从心里拿走一个人很痛很难
   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下来。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再哭了,可是我不知道心里埋藏着的某种感情早就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了,就好像我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在这一刻我仍然没有一丝一毫要放弃罗圣峰的念头。安琦,对不起,我背着你继续行走在悬崖边上,而且这一次,我似乎挑了一座更高更容易跌落的悬崖呢。
   我狠命地擦着脸上的眼泪的时候,一双大大的穿着阿达鞋子的脚出现在我面前。我泪眼婆娑的看见阿达就想叫哥,一抬头却看见林皓面不改色的脸,眼神直直地看着我,一直看到我的心里。他说,
   “一一,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信爱(六)

   我看着林皓,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听过无数的男生对我说,“林一一,我很喜欢你,你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他们的姓名、脸孔、喜欢我的理由都不相同,可是他们的心里都是有期望的,他们的表情告诉我他们也害怕被拒绝。然而,眼前的这个男生却不那么一样,我看不见他眼睛里有一丝一毫的希望,我也不相信如果我拒绝了他他会难过。我说,“你……是认真的吗?”林皓的表情出奇地镇静,他的眼神那么清楚地告诉我,他很明白他自己在做什么,可是我在那一瞬却有不真实的错觉。


   如果背弃了真实的自己,会不会看不见未来的路?


   “林皓,我记得你说过……千叶她……喜欢的是你对不对?那……”我突然有点想知道他和千叶之间的故事,可是还没问出口,就看见林皓那些比我还长的睫毛齐齐地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的瞳,所以我始终没看见他的眼神。林皓告诉我一个故事。


   有一个男孩子爱上了他好朋友的女朋友。那是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可是他很清楚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所以他选择站在那个女生的背后默默地帮助她,只要她能幸福他便满足。他每一天以他们好朋友的身份和他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吃午饭陪她聊天,一天天痛并快乐着。他有很多次想狠下心离开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暗恋,停止对自己反复的折磨,可越到后面越感到已深陷其中无力自拔。每当他的好朋友跟这个女孩子闹别扭的时候,他总是能轻易地说服这个女孩子原谅他的好朋友,而每一次挂上电话他愈发觉得对于这样一个温顺的女子,他的好朋友怎么能够忍心一次次伤害。于是,心里有了取而代之的念头。终于有一次,他的好朋友像往常一样求他帮忙做个和事老的时候,他却背着他的好朋友向那个女孩子告白。他深谙“女孩子最无助的时候就是男孩子最容易得手的时候”这个道理,一念之差,好朋友的女朋友变成了自己的女朋友。是高估了爱情还是低估了友情?是得是失无从计量,牺牲在所难免。只是,从此再没有心安理得的日子。因为害怕而惶惶不安,始终怀疑这一种建立在别人的不幸福上的幸福,背叛过的人再也学不会相信。曾经只能远远观望默默守候的爱情,突然间变得那么近那么近,却模糊得再也看不清楚。爱情成了无力背负的十字架,一句无心伤害的话,一个暧昧不明的眼神,都能轻易成为一把利刃刺在对方的胸口上。越是害怕失去越是努力维持,越是全心全意越是小心翼翼,越是爱到不能自拔越是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最后的最后,是身和心的精疲力竭。对爱情的感动回到最初的画面,猛然发现原来牵住一个人的手真的与幸福无关。
   这个男孩子就是林皓。林皓说害怕在爱情结束的时候也从此失去了千叶,所以选择在还爱着的时候分手退回好朋友的位置,继续一个人的爱情。我突然那么清楚地看到林皓阳光的外表下脆弱敏感的灵魂。原来我们是一样的人啊,都是眼底有阴影心里有缺口的孩子。故作镇静的背后是一双因不安而警惕的眼睛,竖起了全身的刺想要保护自己,却不知道就是这些刺把我们不知不觉地孤立。好不容易有了想要接近一个人的念头,结果却用自己的刺狠狠地伤害了他。而无奈比伤害更让人绝望,离开是迫不得已。难道贪心真的不可原谅吗?难道疼痛真的无法避免吗?


   林皓终于再次抬起头看着我,挣扎地挤出一个笑容说,“一一,你看真的有报应这回事呢,她现在是我室友的女朋友了。”我看着林皓僵硬的笑容,难过得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的放弃和我的得不到,究竟谁更可怜?一个人坚持的爱情,真的比两个人隐忍的爱情更容易完美吗?贪心,只是因为爱到情不自禁;疼痛,只是因为爱到无能为力。以为自己可以给对方幸福,却发现离幸福越来越远;以为可以一直手牵手走下去,却发现一个不小心可能连再见面都变成奢望。放开了的手,是对自己不信任还是对对方不信任?是不相信爱情,还是不相信永远?
   我抽了一下鼻子,突然想起他说要我做他女朋友的话,不禁有点愤愤地想,明明喜欢的就是千叶嘛,跟我告什么白啊。一边想着,我就一边不爽地睨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啊你,有这样子跟女生告白的吗?你是想说明你喜欢的是千叶,无奈只能和我林一一在一起吗?这是退而求其次吗?我林一一这么根正苗红的一朵花儿,难道就落得做别人的代替品吗?……”我还没说完,林皓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又粗又黑的眉一下子打开眉根向上扬起,嘴角的酒窝跟着深深地陷了下去。云开雾散的笑,有阳光的味道。
   我和林皓回到KTV里时,里面只有哥一个人。熟悉的音乐回荡在包厢的每个角落,燕姿的声音那么韧性又有穿透力,点歌机的屏幕上第一到第十首歌都是,《天黑黑》。我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哥,千叶呢?”哥目不转睛地看着KTV里大大的电视屏幕,说,“去洗手间了吧。“那……安琦呢?”有不祥的预感从心底一点点爬上来,我抬头正遇见林皓的眼神,有一点点的阴影。哥却只是继续淡淡地说,“也去了吧。”我虽然知道她们不会在洗手间,我还是抱着侥幸去看了一看;我打了安崎的手机,虽然我也知道她不会接。安琦,你要对千叶做什么?哥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我和林皓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情,等待。


   千叶在一个小时之后回来,她的脸上有淡淡的泪痕。可能是光线太暗的关系,哥没有看到,他只是问,“安琦呢?”那一刹那我看见林皓握住瓶装矿泉水的手微微地用力了一下,那个瓶子轻脆地发出“咯嗒”的声响。又有取而代之的念头了吗?千叶一字一顿地说,“安琦在楼下。”她没有看着哥说这句话,而是看着我。我心里一沉,才理清一些的思绪又乱作一团,不知道什么样的故事正在楼下等着我。
   我拎了书包就往楼下跑,一边跑就一边想,如果安琦只是煽了千叶一个耳光,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原谅她。可是,当我看见安琦的时候,我就傻了。安琦一个人坐在大堂的楼梯上,哭得比千叶还伤心。难道……千叶回煽了安琦一个耳光?我的逻辑开始混乱了,这么可笑的电影情节居然也窜到了我的脑子里。我轻轻地走到安琦的身后,把手轻轻地放在安琦埋在膝上的头上。安琦慢慢地回过头,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脸上的表情清楚地写着“我对不起你”五个字。我心疼地掏出纸巾帮她擦掉眼泪,问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安琦用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一…我…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一一…对不起……”我安静地等待安琦平静下来,告诉我她听到的那一个故事。


   有一个女孩子爱上了一个男孩子,她却不敢向他告白。为了可以接近他,她做了他的好朋友的女朋友。只要可以每天看见他,和他说说话,中午三个人地块吃饭,她便心满意足。她有时居然很盼望她的男朋友因为她的冷漠而和她闹别扭,因为每次这个时候她喜欢的那个男孩子总会打电话给她,用好听的声音跟她讲大段大段的话。至于他说些什么她并不在意,只要是他说的话她都会应允。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对她说他喜欢她很久了,希望可以给她幸福,她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对上天无比感激。然而,爱情并没有如她在童话故事里看到的那样,“从此公主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一个人的爱情容易纯粹,两个人的爱情反而琐碎。他辛苦而费力地做着与其他男朋友一样的事情:无微不至的关心和面面俱到的保护。她眼看着这些琐碎细致的事情把他变得越来越疲惫而心疼不已,却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和想法。直到某年某月某一天终于忍不住地对他说“已经足够了,我真的不需要那么多”,却只换来他更仓惶的表情。难道真的没有完美的爱情,只有完美的坚持?爱情,难道真的只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在狂悲中出现在狂喜中结束?是自己不被信任还是爱情不被信任?……太多太多的疑问在那个男孩子说“我们分手吧,我已经太累了”的时刻汹涌而来,看不见北极星的人在沙漠里迷失了前进的方向。以为终于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却不料突然间峰回路转天昏地暗,被放开了的手该放在哪里。
   这个女孩子就是千叶。她说她答应做罗圣峰的女朋友的理由,跟从前和林皓的好朋友在一起的理由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那时心里还很清楚心里的感情和愿望,而现在,现在连自己是否真的那么深爱过都记不起来了,还期望什么呢?对于注定没有幸福的人来说,“争取”只是对扩大对自己的伤害而已。


   我的表情一定不是一点点的难过,因为我看见安琦的眼神已经近乎惊恐。其实我心里一点也不疼,真的,我突然发现我从前的那点伤心那点难过在这个时候渺小得根本不值一提。安琦一个劲地摇着自己的头,说着,“我怎么那么笨!我怎么会相信那个该死的千叶的话!不管发生过什么事,我都应该把她从罗圣峰身边赶走的呀!……”我伸手按住了安琦摇得跟波浪鼓似的头,用平静得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声音说,“安琦,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那么你我都是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情的,所以,让时间为我们揭晓谜底吧。”说完这段话,我突然觉得心里亮了起来,在黑夜费力摸索的人,也许真的只是忘了等待时间把黎明带来吧。半晌,安琦才缓过神,疑惑地看着我,说,“那么……你原谅千叶了咯?”我不客气地捏了一下安琦肉鼓鼓的脸颊,说,“你都哭成这样了,我能不原谅她嘛。”安琦的脸一下子红得跟个蕃茄似的,嘟起嘴,调皮地眨巴着眼睛,“原来你早知道了呀…耍我呀…坏蛋…大坏蛋!”说着就抢过我的背包朝门外跑去。我当然也不能示弱,一边追一边为自己辩护道,“到底谁坏啊?谁胳膊肘往外拐呀?恶人先告状!……”安琦转过头毫无内疚地做着各种各样的鬼脸,一边还不忘嚷嚷,“你坏你坏!最坏就是林一一!”“有种你别跑!”“有种你别追!”……


   我和安琦就这样在追逐嬉笑中过完了这危机四伏的一天,至于那三个人,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收场的。只是,因为我的疏忽而在晚上收到一通林皓打来的电话,他说我走的时候忘了拿我的手机,他还说第二天会给我送来。然而在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地起床下楼准备去早锻炼的时候,却看见我哥站在我的楼下,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哥……?”
   “你的手机。”只有十摄氏度的早晨,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浅蓝和纯白交错的竖条纹把他干净清秀的脸庞衬得格外忧郁。风把他一向很整齐的头发彻底吹乱了,他……究竟已经站了多久了?
   “哥…你冷不冷?”
   “千叶和我分手了。”如果那一秒钟世界是处于真空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的话,如果我只是看哥的表情的话,一定不会相信他说的是这样让我震憾的一句话。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就好像他紧接着跟我说了一句,“一,我们去吃早饭吧。”


信爱(七)  

   哥点了他最喜欢的小笼自顾自埋头吃着,我像红外扫描条形码一样逐行扫描他的表情。不难过不伤心不悲痛,只是有一点点的寂寞。我忽然感觉哥哥变得那么得陌生,搜肠刮肚找不到一个可以聊起来的话题,在他灰色的眼睛里,我找不到我们的过去。过去,究竟被我们永远拥有了,还是永远失去了?为什么我把所有的细节都认真地背了下来,却依然感到不真实。而未来,是宿命的,还是握在我们手心里的未知数?难道我们就注定要守着这样的距离观望一生,固执着把彼此站成两个世界么?而我又为什么在看着哥哥干净的脸时,却想到了林皓,想到他那天在回去KTV之前拍着我的头说,“一一,你一定要做一个快乐的小孩哦!”一想到他那一瞬比春天的阳光还明媚却忧伤得无从遁形的眼神,我的眼泪就在眼眶里转啊转。我在他的眼睛里那么清楚地看见了我自己,那种藏在笑容背后的疼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谁不想要幸福呢?我又何尝不想作个快乐的孩子,可是谁来告诉我,我的快乐在哪里。
   哥吃完小笼,说要回去上课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精致的纸递给我,拍拍我的头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如果,你在一个车站等了很久很久,却依然还没有车来到,你还会不会一直等下去?如果,哥哥只能牵住别人的手,我是不是应该转身离开了?我打开哥哥递来的纸,一片陌生的字迹,落款是……千叶。


一一,
   在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和罗圣峰分手了。这还得多谢安琦,是她教会了我,要勇于面对自己的感情。我承认我一直都不够勇敢,才会造成现在太多的遗憾,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所以,是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也许我本不是太懦弱的人,只是在太强烈的爱情面前,我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从而怯懦起来,不自知地就把牺牲与付出划上了等号,折磨自己的同时却也伤了爱的人。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爱情不应该是单方面无止尽的牺牲和双方以牺牲为基础的迁就,它应该是一种有回应的付出有条件的忍让。不要忍辱负重,不要小心翼翼,大家把生命拿出来彼此作个交换,勇敢坚强的人会比较容易幸福快乐吧。
   至于林皓,我想他对我来说更多的是一个憧憬。也许是因为从来没爱过所以爱错,又也许是因为我喜欢他喜欢得太久太压抑,所以在我们的爱情中不自知地掺入了许许多多过于浓重而显得不和谐的色彩,敬畏、忍让、退缩,最后失去了自己。当我们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却已经偏离了航线太远找不到回去的路,唯一可以做的只有放手,重头再来。
   一一,我下个月就要去加拿大了,妈妈一直催我早点去那里念书,我却一直舍不得放不下这段感情而犹豫不决。现在我要开始过我的新生活了,换一个环境我想会更容易让我找回自己吧。所以……如果……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考虑一下林皓呢?
   ……


   在我走到寝室楼下的时候,我看完了这封信。我把它按原来的模样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就有点晕眩地立在原地。林皓带着他倾城倾国的笑容站在刚才哥站过的树下,印着大大Mickey的套头毛衣告诉我他还只是个有着大人躯壳的孩子,外表现实,内心天真。
   “那个手机……阿峰是不是已经给你了?”他小跑着来到我的跟前,他说话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嗯。”我拍了拍鼓鼓的口袋证明一下。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嗯,他和千叶分手了。”
   “然后呢?”然后?我楞了一下,他是想问千叶的“然后”,还是我和哥哥的“然后”?
   “千叶她……”
   “罗圣峰没有跟你说其他什么吗?”
   “嗯……没有。”
   一阵沉默,林皓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像是在考虑什么。他习惯性地把手插进米色卡其裤的口袋里,抿了抿嘴,是有话要说的姿势。我看着他漆黑漂亮的瞳,努力不去想千叶的信。

   ……
   我想林皓应该是很喜欢你的。他大一的时候就在罗圣峰的书桌上看见你的照片,他说,从你的笑容可以看出你是个坚强的女孩子,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人。他偷偷地看了罗圣峰的日记,我想他一定知道很多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他一直以为你是罗圣峰的女朋友,所以尽管我们分手了,他也没有要特意去和你交朋友,他说每次看见你走在罗圣峰身边微笑的样子,都觉得特别好看,有很幸福的味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你走了之后,林皓狠狠地打了罗圣峰一拳,我从来没看见过他生那么大的气。还有那天去KTV,你去找安琦后,林皓一直在生罗圣峰的气,他叫罗圣峰以后都离你远远的。虽然我不知道他生气的原因,可是我知道他是真的在一直关心着你的幸福。所以,如果有一天他向你表白,请你千万不要以为他是一时冲动。如果,你真的只是罗圣峰的妹妹,你可不可以给他一个机会呢?我就要离开,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不管你的选择如何,我都会把祝福留给你们。
   替我问候安琦,是她的话让我下定决心。
                                                                       千叶


   我觉得这是我看过的最不好笑的一个笑话,千叶她一定是在骗我,她是要走了所以希望我可以替她照顾林皓对不对?可是为什么我一想起林皓用篮球砸哭我的那一天,他慌张惊恐的眼神,他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学哥哥的样子拍着我的头说“没事就好”,我的心里就钝钝地痛呢?一个我以为是路人甲的男生竟然在很久以前就默读了我的伤悲,他用他的方式安慰我用他的方式保护我,而我却浑然不知地接受着种种的恩惠,还聒不知耻地觉得他阴魂不散。我竟然从来没有想过他阴魂不散的背后有怎样的理由,却太轻易地把所有的巧合看得理所当然。疼痛在刹那间擦亮了回忆的角落,我清楚地看见哥和千叶手牵手从寝室楼里出来的时候,林皓就在他们的身后。我不是在路上碰巧被他的篮球砸到,而是他不放心地一直跟在我身后,却看见我越来越不对劲的脚步,想安慰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用了一个我所知道的最烂的搭讪方法……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笨的男生,还被我林一一遇上了……你说我怎么就会这么倒霉呢,那么重的球,我到现在都还觉得有点疼呢,真的,疼得我都有点想哭了。我听见林皓在挣扎了很久之后,用他好听的声音这辈子第二次对我说,“林一一,你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然后我狠狠地点了点头,就像我转过身奔回寝室时狠狠地落了泪一样。


   终于还是累了,所以收起全身的刺,想要好好地休息一下了。我已经一个人走了多久了?记不清了。只记得从懂得了爱情的那一天起,我便开始与寂寞为伍,不断的拒绝和伤害是迫不得已,心里被某个人的笑容和回忆占得满满的,其他的风景,再美也只能错过。从前我一直以为我和哥、和轶轩、和高中的那群死党们即使分开了,也会因为心里有牵挂而不至于绝望,可是现在才发现,原来就算天塌下来了也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撑着而已。接受,是因为真的被别人的爱情感动了,是因为我忽然很想要一个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人,是因为再也伪装不下去、坚持不下去了。
   接受,是等待无望的无奈吗?
   哥哥的身边有了第一个千叶,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我不知道后面还会出现多少的千叶站在他的身边,但我知道永远都不会有林一一的位置。这一生,我都只能是他的妹妹了是吗?不甘,无奈,屈服。也许,不用做选择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吧,也许,接受也是一种坚强,就像原谅也是一种勇气。


   我把我要作林皓女朋友的这件事告诉安琦的时候,她手里握着的笔掉到了地上。她满脸通红地拾起笔,直勾勾地看着桌上的课本发呆了好一会,说,“那……千叶呢?”我就知道她会问千叶的事,因为虽然千叶和哥在一起,但她始终还是爱的林皓,安琦绝对不会让我成为第三者的吧,所以我把千叶给我的信递给了她。安琦用超过五十种的表情读完了这封信,我预测不到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可是绝不应该是她表现出来的这种平静,平静得让我感到不安。她说,“一一,所有的人都希望你幸福,所以,你一定要幸福。”她把“一定”说得很重很重,然后把信还给我说她上课要迟到了。她沉默着把桌上的东西扫进书包,起身离开。我抬手看了看表,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而从自修教室到上课的地方只要五分钟而已。
   安琦的反常让我郁闷了一下午,好在她在吃晚饭的时候就恢复了平常活蹦乱跳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而林皓,他每个星期五都会准时地出现在我的寝室楼前,有时不安份地走来走去不时打个电话上来骚扰我们寝室的电话一下,有时干脆跑去跟寝室楼的阿姨搭讪,阿姨居然也和他聊得很投机。我每次嘲笑他老少通吃的时候,他就会正色道,“我林皓对林一一绝无二心至死不渝,不然的话我就被钱砸死被巧克力甜死被法国大餐撑死被美女吓死……”“喂喂喂,越说越离谱了吧,这也算是毒誓啊?”“……这还不毒啊?横竖是死啊!”“可是也死得太幸福了点吧……不行不行,重新发一个!”“哇,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恶毒啊,怎么逼自己男朋友发毒誓的啊!”“怎么样啦,你发的毒誓都那么开心的,我怎么放心啦!”……


   日子在这样的气氛中过得飞一样的快,当我下一次看见哥的时候,他已经穿上了厚厚的羽绒服。深蓝色,大海的颜色。他本来就很清晰的脸部轮廓变得愈发棱角分明,初秋时还很短很整齐的头发转眼间长得没过了他的眉,他果然在一一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长大了,那些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改变,陌生得刺痛了我的眼睛。他身边站着的穿着粉红颜色羽绒服的可爱的女生是不是他的新女朋友呢?哥叫我“一”的时候,我的手机咕噜噜地响起来,是林皓的短消息:
   一一,你到了没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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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爱(八)     


   林皓早上打电话给我,说他今天要收拾铺盖回家过寒假了,叫我来帮他打扫打扫。我在电话这头听了就狂翻白眼,我说,“你小子活腻味了是不是,我是你女朋友,又不是你家阿姨。”林皓见来硬的摆不平我,就假惺惺地跟那儿装孙子,左一个“一一公主”右一个“一一大人”,末了万分委曲地说了句,“人家女朋友都来收拾的……”我一听这话就乐了,他林皓混的那群男生我还不认识嘛,不是长得惨不忍赌,就是帅得前途未卜,再加上他们理工科的学校本身雌性资源就少,稀罕得跟干净的男生寝室似的。其实市面上传的最广的那句话“本来数量就不多,况且质量也不好”的发源地就是这里啦,是该校历届学长们以他们的幸福为赌注得出的饱含血泪的结论。但资源紧张归紧张,区区一部血泪史也是无法阻挡学弟们前赴后继为祖国的花朵们保驾护航的热情的。只要是女生在这个学校总能享受挑挑捡捡的乐趣,更别说有点姿色的MM了,那绝对是校宝级的。我听林皓说过,千叶就是这个学校宝中之宝级的人物,每到她的生日或者各种节日,包括儿童节、端午节、世界环保日、世界无烟日等等,她寝室楼下阿姨办公的地方总能堆起一座不大不小的礼品山。鲜花自然不在话下,戒指、项链、mp3、她常戴的Swatch手表这类的东西也不少。若是一般的女生,一年收到一次这样的礼物,也就能够心满意足了吧。可是千叶的不食人间烟火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她压根就不喜欢这种东西,至少我从来没看见过她身上佩戴过任何首饰,简单的朴素反而更衬出她超凡脱俗的气质。别说是在他们学校,我想千叶就算来我这个以美女多著称的学校,也未尝不是个极品吧。不过,林皓说,他们学校还有一个和千叶享有同样庞大的男生亲卫队的女生,有机会会指给我瞧瞧……好像有点跑题了哦……反正……总之,林皓混的那一群男生,除了他之外还没有交到女朋友的呢。于是我想也没想,立马就反驳他,“人家……哪个人家啊?你倒是举举例子说说看啊,哪个人家的女朋友来收拾啦?”林皓一下子就语塞了,我听他哑了半天心里就更乐了,嘿嘿,你林皓也有这一天啊,平时老仗着口才好欺负我,今天总算被我抓到小辫子了吧,嘿,就郁闷死你!
   可是当我看见哥旁边的那个女生时,我一点也得意不起来了。我突然知道林皓语塞的原因了,他不是说错了,只是说漏了嘴而已。我低下头,自嘲地笑笑,什么“人家”啊,搞半天原来是“自家”的哥哥啊。呵呵,真好呢,他又有新的女朋友了,而这一次我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也有我的男朋友了,这样是不是就符合哥哥的愿望了?这样他是不是就会满足了开心了?多么幸福的两对啊,多么顺理成章的故事情节啊,多么快乐的大学生活啊……我怎么越想越不着边际了呢我,我用的都是什么形容词什么名词啊,我……我怎么就忽然那么想林皓那个笨蛋那个事儿精那个有事没事老来欺负我的……我的男朋友呢。我看着手机想回消息,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楚屏幕上的字。我拼命地眨着眼睛,试图让那些雾气散得快一些。等到终于又看清楚这个可爱的世界后,我还同时看见了那双久违了的、熟悉却又陌生了很多的眼睛。灰色,刹那弥漫了我的整个世界。
   哥问“怎么了”的时候,那个女生一脸羞涩地半站半躲在他的身后,好像一不留神就会被我吞了似的。我看着她就想起一个小时候一直很喜欢玩的游戏,名字叫作老鹰捉小鸡。那时我就老爱扮老鹰。因为只有老鹰可以不用被别人扯着衣服也不用扯着别人的衣服,自由自在地奔跑,因为只有老鹰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奔跑的方向和袭击的路线,还因为我林一一,要证明自己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小孩。所以,我一直在游戏里扮演着那个孤独的,强势的,和大家都对立的那一个角色,所有的人看见我都会惊慌失措地逃开。
   只有一个人不跑也不躲,就是轶轩。他总是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我左突右击,用最最从容的眼神。长大后,我有次用这件事嘲笑他小时候不爱运动,他却说,一一你知道吗?我那时最想扮演的角色是母鸡,因为我希望自己可以做一个保护别人的人。他说得一脸认真,却听得我一头雾水,我说,那你人什么不玩呢?他捏了捏我的脸,说,因为最需要保护的那只小鸡却披上了老鹰的外衣。我看着轶轩因为把我说得无话可说而得意的笑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是心里却想着,原来真的没有比轶轩更了解我的人了。的确,我是一只失败的老鹰,我总会在要得手的那一瞬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因为我看见那只小鸡眼睛里的惊恐和哀求。我是一只老鹰,却是一只有小鸡的心的老鹰。所以,我不但孤独,而且注定无力拯救这孤独。
   其实,作一只小鸡有什么不好,就像作一个小鸟依人的女孩子是多么明智的一个选择,天塌下来也会有人替你撑着,有事没事还能撒撒娇发发嗲,穿着可爱的衣服到哪里都能讨男生欢喜。别说是男生,连我都喜欢得说不出一句嫉妒的话。多可爱的一洋娃娃啊,还是活的呢。大冬天的,还穿着短短的一条有蕾丝的小洋裙,粉红色的长到膝盖的靴子让我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她到底是怕热呢还是怕冷。还有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卷卷的头发,让我的草窝头顿时显得无比珍贵,整一个原始森林。其实我知道我的头发并不算太不修边幅,发质也还算不错,但普通的玉在汉白玉面前那就是一石头,我林一一在这个真人版的洋娃娃面前那就是一丢到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大婶。
   我说,“好久不见啊,新的女朋友啊?”说完我就有点后悔,干嘛还加个“新”字,看把人家小女孩吓得都笑僵掉了。
   哥点点头说,“嗯,百合。”
   我一边想,多清纯的一名字啊,怎么我爹妈就不给我起个“水仙”啊,“郁金香”啊之类的名字呢,一边笑着跟百合花打招呼,“你好,我是林一一。”另外,为了消除她一脸没厘头的警惕,我还加了一句,“我是他妹妹。”


   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我这么紧张,林皓指指哥被收拾得格外干净、格外彻底的书桌告诉我,百合以为我是哥的前任女朋友所以把有我的照片全部收掉了,所以,哥的桌子上现在干净得连一张照片都没有了。我当时就在想,如果她知道我只是他妹妹的话,还会不会把那些照片都收掉呢?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百合真的很爱我的哥哥,因为林皓说她为了能和哥哥多一点时间在一起,而放弃了三月份去法国留学一年的机会。而且,她不但帮助哥哥在最短的时间里入了党,还让他一下子从学院的学生会干事升到校学生会的副主席,而至于主席的位置,林皓说,只要百合在他身边,那只是时间问题。因为,百合就是那个除了千叶之外,另一个在学校里最有影响力的女生。还因为,百合是校长的女儿。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得冷,我不知道哥哥要怎么度过,他是那么怕冷的一个人,却又老不爱戴手套,一到冬天就冷得一手的冻疮,通红通红。可是小年夜的那一天,我看见哥带着一副纯白色的手套,很厚实很暖和的样子。只是虎口的地方一朵醒目的百合,却像曼陀罗一般在我心里慢慢地绽放。百合邀请我们还有林皓一起去她家吃饭,因为她的父母都去外面应酬了,所以只有我们四个人,在她家空旷的日式客厅里。她穿着一袭纯白色印有樱花图案的和服出现在我们面前,头发团成两个髻,一丝不苟。我低头看了看我穿了一个月没换过的仔裤,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安心,就是觉得挺对不起林皓的。虽然没见过百合几次,但每一次人家就是穿着不一样的衣服点亮每一个人的心灵,哪像我,秉守不出汗不换衣服的原则,夏天那是迫不得已,到了冬天我就一直不明白别人为啥要换衣服。所以咯,和百合比起来,我整一个视觉污染。
   百合已经把我当作罗圣峰的妹妹对待了,而我也开始逐渐地对她有了新的认识。与我、安琦和千叶不同,百合是那种让人看了就很想去保护的女孩子。一米六五,长着一张娃娃的脸,皮肤晶莹剔透,笑起来纯真得像个孩子,衣橱里有多得数不尽的裙子,随身的包包里总有糖果和巧克力,她出门的时候总会抓一把零钱放在口袋里分发给沿路的乞丐。她真的像极了一个公主,虽然有时候有一点娇气,可是丝毫不影响她给身边的人留下美好的印象。况且她不仅长得可爱,而且该强势的地方她也一点都不含糊。身在一个理工科的学校,她的成绩也一直在系里名列前茅,网球场上、桌球台前也能经常看见她带着甜美的笑容轻松地赢下一场场比赛。总之,她几乎是个无可挑剔的女孩,就像这一次,我们又见识到了她不凡的厨艺。百合小时候是在日本长大的,生鱼片、饭团都做得非常得地道,当然也非常之美味。我和林皓一边吃一边不停地啧啧称赞,然而哥却很反常地吃得不动声色。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总是觉得自从我和林皓在一起之后,我每一次看见哥他都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仅笑的次数更少,连表情也更少了。我看着他安静地吃菜安静地喝汤安静地回答百合的问题,连笑起来都安静得不留痕迹,心里就不自觉地钝钝地痛。哥,难道现在这样不是你想要的吗?如果是,那么你为什么就不能快乐一点呢?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安安心心地做别人的女朋友呢?为什么每一次林皓对我笑的时候,你就要用那么忧郁的眼神看着我们呢?
   好几次林皓站在我家楼下问我可不可以吻我的时候,我都一脸歉意地看着他,他总说,没关系,我可以等,然后拍拍我的头,目送我上楼。我每次又愧疚又心虚地从房间百叶窗的隙缝里看着林皓的背影渐行渐远时,都想着下一次一定不要再让他失望,可是真的到了下一次我又会想到再下一次。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是不愿意再去接受一个人爱一个人,我只是……只是心里已经被占得满满当当,只是再也没有同样的心力和勇气把自己重新推回那种水深火热的日子,那种可以因为一句话和一个眼神就一夜辗转反侧的生活。


   爱情是一场劫难,没有准备好的人,请不要轻易投入战争。


   一眨眼,一光年。我一闭上眼睛仍然会想起那些缓慢却又迅疾的日日夜夜,就好像一睁开眼我仍然会习惯性地想着这一天要给哥哥带什么样的早饭。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还是那么新鲜,像刚落下的鸡蛋,还有着热乎乎的温度,而那些熟悉的脸孔带着鲜活的笑容忽然浮现,仿佛只是昨天才说过不要分离。只是时间竟已不知不觉地把我们从2003带到了2005,那些曾经清晰得毫发毕见的日子,其实早就蒙上了厚厚的灰尘,而同时被悄无声息地埋葬的,还有我们的似水年华。回忆越来越少,终会干涸,笑容却越来越清晰,终于凝结。在新年的早晨,我打电话给哥拜年,希望他和百合能够幸福快乐,说完我的眼泪就往下掉。我没来得及说再见,就挂上了电话,我听到电话的那一头传来百合叽叽喳喳的声音,而这一边,林皓正在楼下安静地等我。到底是什么把我的世界变成面目全非的现在?我一直努力地往前走,却为什么越来越看不见幸福的尽头?



   终于,开学了。安琦从加拿大过完年回来了,照旧带给我一堆的零食和仔裤。
   “一一,年过得还好吧?”
   “嗯,还不错。”
   “本小姐不在的时候,没发生啥大事吧?”
   “没……我哥有新女朋友了算不算大事啊?”
   “……不算。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一盒巧克力,放在我房间里了,你自己去拿吧,我去园子里帮我奶奶种花了。”
   “好呀。”
   我毫不费劲地就在安琦迷宫似的家里找到了她的房间,天,到处都堆满了写满英文字母的东西,整一个duty-free shop。巧克力在哪里呢?我把贴着标签的旅行箱逐个打开,丝毫不抱希望地寻找着巧克力的踪影。嗯……干脆顺便帮她整理好吧,安琦那只小懒猪一定会很开心的,我一边想着,就一边摞起袖子管干起来。毛衣、毯子、牙刷、洗发水、卡夫卡的书、……、Diary!嘿嘿,好久没看过安琦的日记了,记得上一次看还是在哥遇见千叶之前呢。那时我们两个人住在雁荡山脚下的某个私人小旅馆里,漫漫长夜无心入眠,于是一时兴起把各自的日记拿出来给对方,就好像把彼此的生命拿出来作个交换。不知道安琦在加拿大有没有遇上什么有趣的事呀……让我来看一看吧。


   有时候,真的觉得命运是一件很奇特的事情,很多的故事可能都只是一念之差的结果。如果当初罗圣峰没有要做我的哥哥,如果那时候没有啜小云出现使安琦成为我的好朋友,如果林皓不是因为承受不了心里的压力而和千叶分手,如果千叶不是为了林皓而做了哥的女朋友,如果我不是太空虚太寂寞太伤心而答应了作林皓的女朋友,如果……如果我那一天没有看见安琦的日记,那么是不是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往一条不一样的路走过去?只不过,“人生是一场没有彩排的演出”,所以,所有的假设都注定只是徒劳。我打开安琦日记本的那一刹那,想起我跟安琦说“我决定作林皓的女朋友”时她手中落下的笔,触地的声音清脆得好像破碎一般。我随手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喜欢上林皓了。”



信爱(九)

   安琦自从进了大学之后,开始迷上了上网。我知道她有一个关系很好的网友,叫米兰,是一个和我们年龄一样大的男孩子。安琦偶尔会跟我聊起米兰,比如“米兰说他明天要开始考试了,不能陪我聊天了”,又或者“米兰最喜欢的花竟然是白色的夹竹桃,好奇怪啊”之类的。听上去安琦竟然挺喜欢她的这个男性网友的,这对于她来说还真是稀罕。我平时连手机的短消息都懒得发,更别说用什么QQ之类的东西聊上几个小时了,所以我真的比较难以体会那些牺牲了夜晚宝贵的睡眠时间,瞪着已经磨练得跟狼一样发亮的眼睛,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乐不思蜀地侃到天亮的网虫们。而安琦竟然也是他们的其中之一,这点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安琦也因为认识了米兰之后,多了一句口头禅:“米兰说……”。最让我吐血的一次是,我拉安琦陪我去IKEA买窗帘,我挑了半天选中了一款干净的格子图案的窗帘,只是颜色让我有些犹豫不决。我问安琦,“你说淡紫色的好还是天蓝色的好?”安琦歪着头想了半天,说,“米兰说,他喜欢柠檬黄,那是太阳最边缘的颜色。”我没好气地瞅着她一副小女人的陶醉样,说,“米兰你个头啊!还昆德拉咧!”安琦像惊醒似的脸一红,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后我挑了我最喜欢的蓝色,清澈,一如某个人的笑容。
   后来,我去安琦家玩的时候,却意外地看见她房间原本浅绿色的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柠檬黄色的薄纱质感的料子,突兀地悬在半空,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不断翻滚。那种在水彩画中才有的透亮的色彩在刹那间如同阳光一般让人眩目,却比白色更加纯粹,仿佛容不得任何杂念。我皱了皱眉头,问安琦,“新换的窗帘?”安琦一脸天真地抬起头,神采飞扬地说,“是啊,好看吗?”我看着这个诡异的颜色,心里怎么也欢喜不起来,就随便答了一句,“还好啦,不难看。”
   关于安琦和米兰的记忆,对于我来说就仅此而已了。我也有一次问过安琦想不想和米兰见个面。安琦想了很久说不会,她说害怕会失望。我很了解安琦不是一个以貌取人注重外表的女生,可是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找到一个和长她十二岁的哥哥一样气质高贵的男生,星目剑眉。这一点林皓倒是非常地符合安琦的要求,因为有时连我都嫉妒他安静时候流露出的那种与身俱来的高贵气质,是我这种凡人学也学不来的。呵呵,我怎么就从米兰说到林皓了呢……


[安琦的关于米兰和林皓的部分日记]

09/18/2004 Sat Rainy
   今天奶奶在网上下载了一个叫QQ的东西,好像是用来和那些跟她一起研究养花种草的朋友们联系用的。奶奶也顺便帮我申请了个号,她说我可以经常上去交交朋友,对我以后会有帮助。其实我很早就知道QQ了,只不过一一她从来不用这东西,我想我要了也没用,所以一直没下。今天打开来看了一下,还挺漂亮的,里面有一个女孩样子的娃娃代表自己的形象,还可以给她买各种各样好看的衣服,太好了!我一个下午都忙着给她买衣服和做造型,弄完以后,我打电话给一一,叫她也去下这个东西。可是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她说她懒得打字,不适合网络聊天这种事情,有话还是在电话里说。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在网上乱晃。走的时候,我在一个很小的网站上注册了一下,上面有填写QQ号这一栏,我就把我的QQ号留在了里面,这样以后有什么事情通知我也会方便许多吧^ ^ QQ真是好东西。

09/19/2004 Sun Cloudy
   今天有一个叫“米兰”的人发消息给我,问我可不可以和我聊天。我打开他的资料,男,21岁,天平座,其他都没写。我想反正聊聊也没什么关系,就答应了。可是没想到他是一个很风趣的男生,而且懂的东西很多,特别是对加拿大的情况居然比我还了解,真是好厉害。他说我的QQ形象很漂亮,嘻嘻,好开心,说明我昨天一个下午没有白忙啊。其实他的样子也不赖,是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孩子,而他的头像是一个青绿色的龙。我问他为什么叫“米兰”,他说因为他喜欢意大利的AC米兰。Coincidence~也是我最喜欢的球队!而且他竟然也看F1!本来想要约他一起去看在上海举办的第一场F1比赛的(天哪,这还是我第一次想约男生呢),可是我跟他才是第一次聊天啊,这种感觉好奇怪啊。他说,如果我们一年以后还在聊天的话,我们就一起去看2005年的比赛,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而且心里竟然还很期待……
   我到底是怎么了?

10/09/2004 Sat Sunny
   米兰说,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果然是个天平座的男生^ ^和哥哥一样~书上说,天平座的男生天生有很好的审美能力,而且气度不凡。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盼望见见米兰了。昨天,一一问我想不想见他,我说不想,我怕会失望。其实,我更怕自己会让他失望。我那么不会说话,又任性又不懂事,除了奶奶、哥哥、Aunty和一一之外,也许没人会受得了我吧。
   我问米兰要怎样庆祝生日,他说从来不过生日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替他庆祝他的生日,帮他挑选生日蛋糕,为他插上生日蜡烛,看着他许下一个我不知道的愿望……这样的画面一定很幸福吧。可是,我以什么身份和他一起过生日呢?我在他的心目中又是什么地位呢?对他来说,我可能连个朋友都谈不上吧,顶多只是个聊了不到十次的网友吧。最后,我还是只在QQ上对他说了一句:Happy Birthday,Milan!
   Angel,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10/21/2004 Thu Sunny
   刚刚和一一分开回到家,心情好复杂。
   今天看见一个男生,竟然有着和哥哥一模一样的眼神。他叫林皓,是罗圣峰的室友,好像就是星期二来找一一的那个男生。当我第一眼看见他站在一一楼下的时候,我简直楞住了。他看上去多么高贵啊,深邃的眼睛坚毅的鼻子,要是哥哥在的话,也就是这样而已吧。可是,他穿的那件黑色的T恤,竟让我一下子想到了米兰。那一刻,我多么希望他们两个是同一个人啊。
   ……
   林皓唱歌唱得很好,特别是我们合唱“好心分手”这首歌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得有感觉。嘻嘻,虽然他和罗圣峰那个坏蛋住在一个屋檐下,但看来还不坏的样子。后来,我在千叶去洗手间的时候跟了出去,我是打算跟她谈谈,让她离开罗圣峰的。虽然,也许他们在一起会让一一下决心离开罗圣峰,可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一一这两天失魂落魄的样子了,她昨天上经济学的时候居然哭了。虽然她说她只是读书读得太辛苦了,可是我想,罗圣峰有女朋友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一定很大,大到我无法想象的地步。而且,我除了递餐巾纸给她外,居然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我原本是打算要让千叶离开罗圣峰的,哪怕是用威胁也好。
   ……
   我看见千叶掉眼泪了,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卑鄙。我没有想到她是那么地爱林皓,我也没想到藏在背后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故事。既然千叶已经是一个受害者了,我怎么还能再伤害她……我做不到。可是一一怎么办呢?她那么聪明,一眼就看穿我在为千叶求情,虽然她用毫不在乎的口气原谅了我,虽然她说一切都是注定的,可是她的心里一定是很痛痕痛的。我到底该怎么办?谁来告诉我?

   刚刚去泡了澡,继续回来写日记^ ^
   泡澡的时候,我仔细地把这件事想了一遍,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可以解决的。因为千叶其实并不喜欢罗圣峰,她只是太喜欢林皓而希望以这种方式天天看见他。所以,她和罗圣峰在一起本身就是个错误,并且因为这个错误还伤害到了一一。不行,我绝对不能让这个错误再继续下去,一一会受不了的,千叶也不可能从罗圣峰那个坏蛋那里得到什么幸福的。但是要怎么跟她说呢?……对了,就告诉她要勇敢地面对自己的爱情。Yes,我现在就去找她。

10/22/2004 Fri
   现在是凌晨四点,我一夜没睡着。想起来,这竟然是我第一次失眠。
   昨天晚上,我去千叶的寝室找她。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电脑前和别人聊天。她看见我,很惊讶,可是我们随后聊得很顺利。她说会对我的建议好好地考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地在考虑我的话。但是临走的时候,我竟然在她的电脑上看见了一个很熟悉的头像跳动着,那一道青绿色忽然让我觉得很恐慌却又很兴奋。千叶告诉我,那是林皓的QQ。我楞了一下,心里想,怎么那么巧,居然和米兰的头像是一样的。可是,千叶紧接着就告诉我,林皓在QQ上的名字叫作,
   米兰。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像一一说的那样有种叫做命运的东西吗?我真的好庆幸林皓和米兰居然真的是同一个人,高兴地我都睡不着觉了。干脆去厨房帮奶奶做早饭吧,呵呵,现在就去~


   在加拿大的时候,小阿姨告诉过我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有一种遇见叫做不如不见。
   刚刚一一给我看了一封千叶给她的信。一一她,竟然要做林皓的女朋友了,而林皓,竟然已经喜欢一一那么久了。在一一说“我决定作林皓的女朋友”的时候,我突然感受到一一当时看见罗圣峰和千叶在一起时的那种痛苦,呵呵,真的很痛呢,好像有一把刀子,直直地插进了胸口……所以,我总算是做对了一件事情,让千叶离开了罗圣峰,一一就不用继续难过下去了。可是,为什么我却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呢?为什么她和林皓在一起我会那么难过呢?我应该为她高兴才是呀,我不是一直就希望她能离开罗圣峰,找到一个一心一意喜欢他的男生吗?我应该是很高兴的,很高兴很高兴很高兴很高兴……
   我想,我真的是喜欢上林皓了。现在,我多么希望林皓和米兰是两个人,那样的话,一一可以有她的林皓,我也可以仍然有我的米兰。只是,命运太强大了,我根本没有办法跟它相抗衡。记得一一曾经告诉过我,只要罗圣峰幸福她就会觉得很幸福。那么如果林皓的幸福只有一一能给的话,我想我应该给他祝福。
   米兰,我这样做,对不对呢?

10/23/2004 Sat Windy
   今天上线,米兰照旧在上面(我还是不想称呼他为林皓,虽然只是自欺欺人,但是叫他米兰的话,我心里觉得好过很多)。我想了很久,还是问了他一句话,我说,“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女生了?”米兰可能没有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所以他过了很久才回复我一句话,是一句我意料之中的话,他说,“是的,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女孩子。”
   很奇怪,听他亲口说出这句话以后,我竟一点也不难过了,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喜欢一一,他也喜欢一一,这样很好,真的很好。我知道一一是多么优秀的女孩子,她长得那么漂亮脾气又那么好,米兰和她在一起一定会比跟我在一起开心。原来自己喜欢的人幸福,自己真的会觉得很幸福呀。
   ……

  
   那天在安琦的房间里,后面的日记我都没有来得及看,因为我听见安琦穿着她的猫咪拖鞋“叭嗒叭嗒”上楼梯的声音了。我迅速地把她的日记放回到原来箱子里的位置,胡乱地擦了擦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溢出来的液体。
   “找到了没有呀?”安琦一进来就问道。
   “没有呢,你看你这里乱得跟个猪窝似的,哪里找得到啊。”我使劲地摆出以露八颗牙齿为标准的笑容,看着安琦不甩我的表情说。
   “不就在这里嘛。”安琦一下子就从一个箱子里揪出了一盒我最喜欢的牌子的巧克力,塞在我手里,“笨蛋,什么都找不到。快走啦,晚饭做好了,等大小姐你下去呢。”说着,她就“噔噔噔”地跑了下去。
   我看着安琦消失在旋转木梯尽头的背影,胸口像被堵住了似的难过。安琦她是那么地关心我,从罗圣峰到林皓到千叶,她都站在我的背后仔仔细细地为我铺路,为我挡风遮雨,却从来决口不提她的付出。她甚至在考虑自己的幸福之前,都会先考虑着我的幸福。可我呢,我对她的感情又了解多少呢?我有没有认真地关心过她对米兰的感情,有没有用心地去看一下她看林皓的眼神呢?我相信只要我用心去关心,一定不会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而如果不是碰巧看见安琦的日记的话,我可能到现在还以为眼前的这一切都来得理所当然呢,还以为安琦一直因为有我而活得很开心很快乐呢。
   我曾经有一会那么恨过千叶,恨她不喜欢哥,却因为个人的理由自私地占着哥身边的位置。可是现在,难道我不是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吗?我只是因为自己的寂寞和软弱而想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林皓只是恰好出现在了对的时间对的地方。神啊,是我先背叛了爱情,我甘愿受罚,可是请不要伤害我最喜欢的人,那会让我痛不欲生。在这一秒钟,我真的很想把自己打一顿,可是即使这样都无法弥补对安琦的伤害了不是吗。
   爱情,是不允许我们轻易背叛的。

   吃过晚饭,我和安琦并肩站在她家的阳台上。由于她家的这座小别墅座落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所以我们看见的总是一片灯火通明声色犬马的景象。但也因为这样的生活,这个城市变成了一座看不见星星的城市,即使在深夜里也透着暗暗的红色的光,寂寞又压抑。
   我转过头,看见安琦一脸忧伤。她的眉头微微地皱起,望着被路灯照亮的夜空。我说,
   “安琦,我想跟林皓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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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爱(十)  

   我们一起沉默。
   我试图揣测安琦的心思,就像平常一样。可是这一次,我却只能以心里无可奈何的叹息告终。夜深了,天使们悄无声息地降落人间,收起一尘不染的纯白羽翼,等待黎明破晓,实现孩子们在那一刻许下的愿望。不远处的香樟树也静默地立在路的两旁,仿佛沉默是这个夜晚全世界都在从事的重要的事。风无语,云无语,月无语。只是,越是貌似平静的海,越是暗流汹涌。在沉默被打破的一刹那,手中紧握的东西便已灰飞烟灭。再回头,只剩面目全非的残局,如何收场?
   遥远的地方有光点忽隐忽现,夜的沉默吹弹可破。忽然间,一辆警车接着一辆救护车从这条站满香樟树的小道上呼啸而过,刺耳的笛声毫无预兆地划破了城市的夜空。风追逐着飞驰的车唤醒了沿路的树们,它们便左摇右摆地沙沙作响起来,对被无故搅了美梦而表示抗议。有时,热闹也是无奈。将要发生的,早就在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


   一场夜晚的盛会,一场潜在的诉说。


   我目送两位不速之客在路的尽头消失,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一个拯救生命,一个拯救灵魂。忙碌的人四处奔走,只是上帝是不是忘了安排一个拯救我们爱情的天使?而路过的终究只是路过,带来了片刻的欢腾,却终要奔赴各自的目的地。有意或是无意,有缘还是无缘,相遇和错过全凭一念之差。隐匿起来的天使无语。路过的人离开了,守在原地的人却仍要继续住下去。


   安琦望着遥远的星空出了神,似乎没有听见我说了些什么。我从来没看见过她的眼神如此清澈透亮过,在一片血红的星空下竟映出星辰皓洁的光芒。她像一个看得见行星移动路线的占星师一般,全神贯注并且神情圣洁虔诚。黑色的风灌进我们白色的风衣里,毫不客气地借着我们仅有的可怜的三十七度的体温取暖。我不由自主地把手放进了口袋,却摸出一副与我的手极不相称的大手套,难过地说不出话来。那是我在过年前特地向妈妈讨教,然后花了好几个不眠的夜晚织成的手套。淡淡的蓝色,是哥哥喜欢的天空的颜色。


   那天看见哥漂亮精致的白手套时,我把准备要送给他的这份礼物又偷偷地放回了包里。我想也许他已经不再喜欢这样的蓝色了,就像他舍弃了如天空般清澈的笑容,舍弃了像孩子般毫无顾忌的眼神。他再也不会带着我和他宝贝的数码傻瓜相机四处拍下不同的天空,不同的蓝。他也不会再骑着单车载我到他新发现的有好吃的东西的店,然后一边开心地吃一边对我说,“林一一,我们就这样吃一辈子好不好?”
   

   一辈子,竟然这么快就已经过去了吗?
   

   那个曾经笑着跟我说一辈子的人,已经在时光的隧道中迷失。回忆里,树影迷离,笑容斑驳。现在的哥哥,已经是被无数女生爱慕的对象,有干净的脸和冷静的头脑。我的笨重的大手套还怎么配得上他纤细高贵的手指呢?可是为什么,他变得比从前优秀了一百倍,却再也没有办法用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让我无比安心,再也不能用一个手势就使我所有的悲伤雨过天晴。而他牵过别人的手的手,又怎么能够再戴上我一心一意编织的这纯粹的蓝呢?一切都是矛盾,一切又都如此真实。
   想过把手套送给林皓,认识这么久,竟然从来没有送过东西给他,也算一种补偿吧。可每一次一打开包,我就看见这副大大的手套憨憨地躺在我的包里,用天蓝色的神情看着我,好像它生来便已知晓它的主人是谁。在被织下最后一针的同时,许下心愿,一生只为温暖这一个人的手。每一个针结里,都藏着不同的记忆,记忆里永远快乐的笑容,记忆里永远纯净的天空。于是,仿佛连这样的转送也成为了一种背叛。它无法接受和习惯来自另一双手的温度,而我亦不能。


   “林一一,你怎么这么笨啊,手套都不会织!”
   “干嘛啦,你家这么有钱,你不会买啊!”
   “我当然买得起啊!可要是我买了,你以后织了给谁戴啊?就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织出来的手套连小猫都不要。哈哈,对啦,你织的手套以后就叫‘猫不理手套’,哈哈哈……”
   “哼,谁说我以后会织啊!那么麻烦的事,我才不会干呢。”
   “哈哈,只有笨蛋才会说织手套是件麻烦的事,说你笨你还不承认。来来,给我拍下头就会变聪明哦,嘿嘿。”
   “不要啦!我八成就是给你打头打笨掉的。”
   “哟,笨蛋终于承认自己笨啦,哈哈哈。笨蛋记住哦,本少爷要蓝色的手套,不要忘了啊。”
   “本小姐忘记了。”
   “来,给我拍拍头就不会忘了,哈哈。”
   “不要!”
   ……


   哥,其实如果我们都能笨笨地相爱该有多好。没有忍让,没有牺牲,没有我看不见的那些让我痛不欲生的真相,笨到固执地以为每一段爱情都能走到天荒地老,笨到真的相信爱情大过天,甚至笨到有那么一点自私也好。林皓,安琦,千叶,哪一个不是太聪明又太善良?聪明的人在爱情里容易绝望,因为他们可以轻易地从一开始就看见路的尽头,而善良的人却永远没有办法让自己变得自私和更自私来适应爱情游戏里的规则。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希望林皓不是那么聪明,安琦不是那么善良,千叶不是那么隐忍着……还有,希望我的手套能够完成它的心愿。


   哥,你的蓝色手套我已经织好了,可是你还要吗?哥,我没有忘记你的话,可是你还记得吗?哥,我突然很怀念你“哈哈”大笑的样子和声音,可是你还会这样没完没了地笑吗?哥……


   风停的时候,安琦终于转过头。星光在她的眸子里涣散开去,沉落眼底。那一刻,我第一次发现心脏的跳动竟是这样无力,好像随时都会停掉。我看见流星在安琦背后那片血红的天空中疾速滑落,乱无次序。是因为心乱了吗?所以看见的世界也乱了套。她说,“我想我终于可以明白为什么你不能放弃罗圣峰的心情了。这就是爱情吗,一一?”面对这样的问题,我几乎找不到比沉默更好的回答。记得上次安琦问我“爱情是什么”的时候,我无法回答,而这一次我亦无法回答。如果对于安琦来说,爱情就是想要给一个人所有,那个人却没有办法接受;想要默默地守候,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牵绊;想要安静地离开,却没有办法放下心里的不甘;想要回到最初重新选择,却猛然意识到早已迷失了来时的路。如果是这样,那我宁可告诉她这不是爱情。只是,我们都很清楚,并且不能再清楚,爱情来了,并且毫无预兆毫无顾忌地汹涌而来。
   “安琦,我一直相信生命是有苦痛的,而如果爱情是生命的一部分,那么爱情也注定是有苦痛的。喜欢一个人,就要接受他带来的一切,甜美和灾难。”
   “……所以,即使很疼,但还是要爱,并且相信爱能带来幸福是吗?”
   “……”我不知道安琦怎么能用那么轻松的语气问我这么沉重的问题,沉重到我不但无力回答,而且无力思考。是的,爱情让人很疼,可我们还是要爱。因为爱常常能够给我们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一种期待,一种寄托,一种温暖,一种信仰。可是爱情真的能在最后带给我们幸福么?我曾经坚信不移的定律,却再也没有办法用实践去证明。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爱情的人啊,你们都幸福吗?可是为什么你们的笑容都是那么闷闷不乐呢?

I wonder how we can survive this romance
But if in the end I'm with you
I'll take the chance


   那天晚上安琦并没有和我说很多,可是她说她不希望我离开林皓。她说,我的离开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幸福,反而只会造成伤害。她还说,幸福只有自己爱的人可以给,而如果她有喜欢的人,她很希望他可以得到真正的幸福。我知道安琦是在说,她希望我可以给林皓幸福,那样的话,她也会觉得很幸福。最后,她说,如果爱情是有苦痛的,那么也许背叛是可以被原谅的。


   依着安琦的话,我打消了和林皓分手的念头。他依然每天很开心地给我打电话,依然乐不思蜀地给我买各种好吃的东西,偶尔还会鲜格格地在双休日跑到我家楼下,打电话上来叫我出去跟他感受冬天的气息(昏)。可是,那么冷的天,我当然是意志坚定地打着空调扒着我那张可爱的床,绝对不跨出家门一步。结果就是我每次都跟妈妈谎称电脑坏了,找林皓那家伙来修电脑的。时间久了,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很疑惑地问我,“他是不是你男朋友啊?”“不是不是。就他那傻样,哪能啊!”虽然说大学了,谈个恋爱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我总觉得只要被我妈那个小老太知道了,不论是什么事情都会变得复杂得不可思议,我也就从此没有安宁之日了。所以,能瞒就瞒了呵呵。“怎么会?我觉得那个男生挺帅的呀。你也是到了谈恋爱的年纪了啊,你这小孩怎么就一点也不积极呢,啊?对了,我觉得以前和你高中一个班的那个男生挺不错的呀,叫什么来着?……罗……罗圣峰,对,罗圣峰!”“噗……”妈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吃饱了,睡觉去了。”“哎,你这个小孩……大人在跟你说话咧!哎……”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林皓,他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我看着他一脸幸福的模样,我想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一夜曾经暗流来袭。并且,他也不会知道,那个在他的QQ里叫Angel的女孩子,竟然在他的爱情里扮演了那么重要的角色。


   有时候,不知道真相也是一种幸福,特别是聪明善良的孩子,任何一点的变化都会像蝴蝶效应一般狠狠地刺痛他们敏感的神经。只是尽管如此,更多的人还是不断地想要寻求真相,就像分手的恋人总喜欢有一个答案有一个清清楚楚的原因一样。好奇的心,不甘的心,有一种本能,让我们永远不会生活在波澜不惊中。所以。


   “林皓,你喜欢白色的夹竹桃?”
   “不是啊,我喜欢的是蓝色的郁金香啊,我记得告诉过你啊~”
   “啊?那你为什么跟Angel说你喜欢白色夹竹桃啊?”
   “什么Angel啊?”
   “就是你QQ里的那个Angel啊!”
   “可是我的QQ里只有千叶一个人的QQ啊,除了她以外,我从来没和其他人聊过天啊。”
   “什么?!……”



信爱(十一)


     我看着林皓一脸错愕的表情,也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米兰不是林皓?那米兰是谁!老天啊,您又跟我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啊。林皓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犹豫着还是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他,而只是托他帮我查一下和他的名字、头像都一模一样的那个米兰到底是什么人。林皓说,那没问题,可是需要一段时间。
     对于安琦,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件事,所以我只好选择先暂时沉默,等弄清了米兰的真实身份再作打算。说来,安琦也很久不曾提起米兰了,“米兰说”的口头禅也悄悄地没了踪影。她突然变得忙碌起来,好像是六月要参加一场小提琴比赛。说到这个,还发生了一些很蹊跷的事呢。一开始的时候,安琦每天放学后都马上赶回家里练琴。可是有一天,她跟我商量着在学校找个安静的教室练琴,因为她常常要练到很晚,怕打扰了她奶奶的睡觉。于是我们就在放学后在学校里四处找合适的地方,最后终于在离体育馆不远的地方找到一个废弃的教室,里面由于长期没人打扫而积满了灰尘,但安琦却似乎很喜欢的样子。她说,就这个地方吧,无论是离教室还是寝室都有一定距离,应该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我看了看,觉得这房子不像会倒塌的样子,只要好好地打扫一下,练琴应该没事,也就表示赞同了。可是当我们第二天放学后拎着扫帚水桶带着抹布清洁剂来到这个教室时,我们惊奇地发现里面已经完完全全焕然一新了。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连白色墙壁上的球印脚印也像蒸发了一样。我和安琦面面相觑了好一会,我问她,你叫你家佣人来打扫过了?她说,当然没有啊。我觉得心里毛毛的,我说,安琦我们换个地吧。不过安琦好像倒并不害怕,她走进去一边看一边说,为什么换啊?这不挺好,一定是上帝听见了我的祷告,所以派天使下来帮我们打扫干净了。我颤颤微微地跨过门槛,更加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却看得我更加心惊肉跳。天使……确实有可能是天使干的,这哪是人干得了的啊,连角角落落都干净得无可挑剔。出于不安,那天我就留下来陪安琦。尽管后来我睡着了,不过那一天并没有发生什么事,谢天谢地。只是那个教室的日光灯全都坏了,我先拿来了寝室的应急灯让她凑合着用,盘算着第二天再把灯都换了。可是第二天,当我们扛着几根贼长的日光灯管来到这个教室时,我们发现里面的日光灯正在大放光采。
     为了这事,我游说了安琦好长时间,让她换个地方练琴,可她一直没答应,况且我们也找不着更合适的地方了。好在这个教室的事就此告一段落,后来都一直很太平,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很长时间以后,又有一次,安琦说她初赛和复赛的曲目都练得差不多了,想为决赛选一首特别一点的曲子。这首曲子的琴谱她在加拿大的时候看见过,不知道上海有没有。于是我们便花了整整一个双休日的时间,逛遍了整条福州路却一无所获。安琦无可奈何地只得忍痛放弃这首曲目,选一首其他的代替。然而我们在星期一跨进琴房的那一刻,发现一本显然被用了很多年已经有点破烂但仍然很完整的琴谱,安静地躺在琴房的正中央。正是安琦众里寻她千百度的那一本。我自然又是一惊,可是当看见安琦欣喜若狂的表情,便也不想去追究什么了。


     五一的时候,林皓问我想去哪里玩。我的脑海中一下子闪过了许许多多的地名,长安,烟台,岳阳,承德,太原……每一个地方都很诱人的样子,只是又好像都缺少了点什么。不知道想了多久,林皓伸过手来用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我的额头,疑惑地看着我,说,想好了吗?我恍惚地点了点头,说,嗯。然后用轻得几乎只我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三个字,神女峰。林皓楞了一下,说,好啊,就去神女峰。
     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里。“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正是我想象中的巫峡,层层薄雾萦绕群山,幽幽小船穿行其间。青山不断,群峰如屏,幽深曲折,却又不失诗情画意。我以为这就是极致了,天生丽质却懂得悄然自重,掩饰不住的王者之气扑面而来。可是,当神女峰如鬼魅般轰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是泪流满面了。她曾经清秀的脸庞已不复年轻,她曾经娇俏的身躯也早就僵硬得弯不下身,但这一切都没有办法改变她与身俱来的气质。时间改变了她的面容,却没能解开她心里的纠结,风雨侵蚀了她的身体,可是却丝毫没有影响她要留下来的念头。神女,就因为这个名字,所以她在悬崖上一站就是千年。她神圣,她超脱,她冷漠,她骄傲。她是神女,世间冷暖不过是她眼底的一粒灰尘,三年五载于她不过是白驹过隙,她早该修炼得无欲无求了,这个无聊的尘世她看了千年难道还不厌倦吗?可是为什么,我却那么清楚地看见忧伤和疲惫爬满了她那张风尘仆仆的面容。是在等待什么吗?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吗?她有没有想过要离开呢?哪怕在一千年中只有一秒闪过这样的念头,有吗?
     那还是高一的时候,罗圣峰告诉我。他妈妈在怀着他的时候,来过神女峰。她一看见它就哭了,她说很喜欢,有早就相识的感觉。后来回到上海,生下了他,给他取名“圣峰”。神圣的山峰,就是神女峰吧。罗圣峰说,林一一,以后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我调皮地吐吐舌头,遵命。哥,我想,也许你再也不会有空带我到这里来了吧?所以,我先来了。你说想知道,究竟是神女峰的什么让你妈妈潸然泪下,还把它作为你的名字。你说要和我一起找答案的,所以,注定我一个人找不着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只是听见同船有人轻轻地吟起那首我曾经听你吟诵过的诗,舒婷的《神女峰》。


     在向你挥舞的各色花帕中
     是谁的手突然收回
     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
     当人们四散离去,谁
     还站在船尾
     衣裙漫飞,如翻涌不息的云
     江涛
         高一声
             低一声

     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忧伤
     人间天上,代代相传
     但是,心
     真能变成石头吗

     沿着江岸
     金光菊和女贞子的洪流
     正煽动新的背叛
     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
     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回到上海以后,我们还去百合家聚了一次会。她仍然和以前一样,可爱却不失优雅。我想一般人是很难同时具备这两个特点,更不用说把它们结合地如此完美。她穿着一席翠绿的和服,从容地出来给我们开门。已经拉直的头发很整齐地披在肩上,耳朵边上的一小撮则用一根同样翠绿的发缎仔细地绑在一起。脸上有淡淡的妆容,依旧精致得无可挑剔。客厅里,哥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他说,你来啦。语气平淡得好像我们只是昨天才见过面。然后,他就被百合叫去厨房帮忙了。我透过厨房半透明的玻璃窗,看见他们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百合在切着什么菜,哥似乎是在打蛋,一种很和谐很温馨的气氛,就好像……就好像……
     “像新婚夫妻一样吧?”林皓突然窜到我的面前,一脸坏笑。
     “什么啊……”我一边心虚地随口答道,一边忍不住鼻子有点酸酸的。
     “没什么啦,”林皓在我旁边坐下,他说,“我看你看得眼睛都快发直了,在想什么呢?”
     “哦……我在想,我哥和百合真的是很配呢。我哥他一定很开心很幸福吧。”
     “哟哟,我怎么觉得你关心他比关心我还多啊?”林皓坏笑着对我提出抗议,还摆出一脸不满的样子。
     “哪有!”我不知道为什么,脸突然红了一下,“他是我哥嘛……”
     “嘻嘻,跟你开玩笑的啦,看把你急的。”
     “讨厌!”
     “不过说实话,我觉得百合的上一任男朋友跟她更配。还好他走掉了,要不然被你个小色鬼看到,我八成又没希望了。不过那个男生好像认识阿峰的,好像是你们高中同学吧。据说是他提出分手的,想不到吧哈哈。”
     “我是小色鬼?”我怒视着林皓刚想发作,哥和百合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为了在哥尤其是百合的面前维护我的淑女形象,我只得暂时作罢了收拾他个小淫贼的念头。至于他说的话,我也没多放在心上。直到后来百合向我问起一件事时,我才突然想到了好像被我无意间疏忽了的这个话题。


     吃过晚饭,林皓硬是拖着哥在百合家联机打魔兽,我除了狠狠地鄙视了他一下以外,别无他法。我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喝着百合做的日式奶茶。很纯很香,像邻家女孩的心事,淡淡的可是很能回味。百合在厨房一阵忙碌后,捧着一杯奶茶坐到我的旁边。这似乎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我觉得没来由的恐慌。我怕她,我居然怕她,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草木皆兵。我很怕她对我说,一一,你给我讲讲罗圣峰高中时候的事情好吗。那样的话我该怎么说呢?我要怎么向她描述那些蓝得发白的天空,那些快乐得没有时间想太多的日子,那些清澈的眼神,那些放肆的笑声……说出来,她又会真的相信吗?而我又怎么舍得?她有罗圣峰,而我,只有这些了。有些东西可以分享,有些东西却只能自私地占有。
     好在百合似乎并不怎么关心哥的过去,她只是问,“一一,你高中的时候认不认识一个叫啜小云的人?”
     啜小云?说起来也快两年没见到他了,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突然想起他。“嗯,认识啊。”
     “他在高中时有女朋友或者喜欢的女孩子吗?”
     唔唔……好奇怪的问题啊……说实话,在我的印象里,啜小云他的确是非常地受女孩子的欢迎,可是却没有看见过他有和什么特定的女生特别长时间地在一起,更没听说过他喜欢什么女孩子了。不过百合居然也认识他,他的面子可真不小啊。“没有吧。你认识他呀?”
     “认识啊。他是我的前任男朋友。”什么?!我差一点就把嘴里的奶茶喷出来了。原来,啜小云就是林皓说的那个和百合更配的男生啊,而且……而且居然还把百合甩了……啜小云啊啜小云,你是不是当年被我的物理词典砸傻了啊?居然这么完美的女生你也不要,那你还想要怎样的女生啊?百合一脸平静,一边继续小口啜着她的茶,一边说,“我很喜欢他,可是他先提出了分手,我只好给他自由。”
     我忽然看见百合的眼睛有一点点的雾气。我想她虽然说得不动声色,可是她的心里其实很难过吧。她常常顶着一张故作针静的脸装作宠辱不惊的样子,可很多的事情她其实是很在乎的吧。不能进行到底的爱,就像死在腹中的孩子,你想给他,他却不能回应。那种遗憾那种伤痛,绵长且铭心刻骨。给他自由,多大度的话,可是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背后所承受的所牺牲的又是什么。从此陌路,老死不相往来,听着都让人胆战心惊。对于提出分手的人来说,这是一个解脱;对于接受分手的人来说,这是一场灾难。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随便想到一句就脱口而出,“没事了,好在现在有我哥陪在你身边。”
     一个人的疼痛是否能治愈另一个人的伤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突然间疼得说不出第二句话来,而百合却似乎继续沉浸在她的回忆中。她说,“云去法国的时候,我送他去机场。那时我们已经分手了,可是他一直没有给我一个理由。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我问他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他说其实他早就有喜欢的女孩子了。我很惊讶,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听他提起过任何一个女孩子。我问他那个女孩子是谁。他说,我喜欢的女孩子,她是个天使。那一刻,他笑得很甜蜜。”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那么我要用多少次的回眸,换来与你相逢?


     他说,我喜欢的女孩子,她是个天使。
     那一刻,他笑得很甜蜜。


[ 本帖最后由 土豆神话 于 2005-12-20 14:2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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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爱(十二)


     晚上,林皓执意要送我到家,他说太晚了,不放心我。我说好,接着回过头,想问问哥他准备怎么回去,要不要和我们搭一辆车。哥和百合从房间里走出来,百合坐在玄関边上穿鞋子,她抬头对哥笑了笑,好像是说了句什么。然后哥轻轻地蹲下身子,直到右腿的膝盖稍稍碰地。他抬头看着百合,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哥哥的脸上反射出一圈淡淡的皎洁的光晕。这画面美丽得无以言语,让我想起远古的时代,“忠贞的骑士,不畏惧邪恶的眼神,保护着公主让她远离外来的袭击”。是帕里斯和海沦,抑或是阿喀琉斯和他的爱?我以为百合要和哥说些什么,可是她没有,她只是伸出手,用她洁白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拨了一下哥额前的头发。这一拨拨得我突然间心慌意乱,我回过头跟林皓说,我们走吧。
     出租车上,林皓安静得反常。我开玩笑地问他,“怎么了?魔兽输给我哥了?”可是林皓并没有像平时一样马上回答我的问题,他一直看着窗外的街景,两道又粗又浓的眉毛痛苦地纠缠在一起。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也只好保持沉默。许久,林皓终于回过头来,却欲言又止。在街灯明晃晃的照耀下,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脸。我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见过像今天晚上这么浓重的疲惫的痕迹,眼神涣散,仿佛心力交瘁的样子。我忽然很心痛,这个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情,挡了那么多风雨的男生,在他伤心难过的时候,我却无能为力。我不知道怎么去分担他的忧伤,我甚至连他的忧伤是什么都不知道。不仅如此,仔细地想想,我除了从直觉上对他有那么一点点了解以外,我几乎对他一无所知。他的生日,他喜欢的颜色,他爱吃的菜,他喜欢什么样的运动,他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和我一样喜欢开着一盏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也许我应该知道这些事,因为我是他的女朋友。虽然他从来没有对我有过什么要求,也不曾开口要我为他做任何事,但这不是我放纵自己任性的理由。他把我宠坏了,他给了我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错觉,他用他能够做的所有来驱赶我眼底的阴影,他想尽一切办法让我快乐,于是我渐渐开始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突然厌倦了,头也不回地走掉,我该怎么办。
     “一一,你刚才为什么哭了?”他突然问我,问得我猝不及防。我……哭了?“什么时候?”我惊讶地看着林皓,好像他正在跟我讲述天方夜谭里的故事。“刚才……我们在玄関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轻得我都要以为他在自言自语了。玄関……这个词让我感到有点晕眩,那幅画面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如水彩画般鲜明透亮,没有任何言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我……绝望。那一刻,我真的哭了吗?可是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眼泪从眼角滑落的疼痛呢?
     所有的感知都随着大脑的空白而空白。
     林皓突然笑了,他说,“看你慌的,跟你开玩笑的啦。”我从眼角狐疑地看着他,真的是开玩笑吗?可为什么你眼睛里的忧伤是那么真实?欲盖弥彰。他继续回过头去看着窗外,嘴里轻轻地念着什么。我知道他在念什么,他在数路边的街灯。就在我们第一次出去逛街回家的路上,我就发现了他的这个怪僻。我嘲笑他幼稚的举动,他很不好意思地笑。然后他告诉我,因为他不知道我们一起走过的路的确切长度,所以他用我们经过的路灯的个数来计算这段距离。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我丝毫不会去怀疑他在开玩笑。他真的有在认真地数,生怕错过任何一盏。有时我会特地挑路灯密集的小街和他一起慢慢地走,他会为这一天路灯数量的猛增而格外高兴,他说他觉得好像又多陪我走过了许多的路。我看着他像孩子一样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心里是脆弱的,这我早就知道了,不管他表现得多么坚强,不管他装得多么毫不在乎,他心里的恐慌比谁都更强烈。他害怕,他不知道要怎么留住喜欢的人和回忆,所以很多时候他会选择放弃,就像当初他放弃了千叶一样。他对自己拥有的东西有天生的不安全感,所以拼命地要抓住些什么,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比如路灯的数量。具体的东西容易让人感到踏实,特别是数字,现代人用它来衡量和计算一切。可是即使这样,你真的就觉得踏实了吗,林皓?对数字对物质的依赖,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心里的不踏实啊,对什么都充满了不信任,包括自己。
     我用我的直觉分析他的脆弱,我从来都不拒绝他要为我做的任何一件事,因为我深知千叶的那句“已经足够了,我真的不需要那么多”对他的震憾有多大。从那一刻起,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随时失去的危机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说,与其等待不如自己来结束,所以在他面前我总是小心翼翼地收起我的感情,我知道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今天,我竟然,我竟然……
     “你所了解的正是你所唯一了解的/而你所拥有的正是你所不拥有的。”我轻轻地念着这首诗,感觉它在诉说着这个夜晚的秘密。
     “什么?”林皓停止了数路灯,回过头来看着我。
     “艾略特的诗,《四个四重奏》。”我回答。林皓作出一脸茫然的表情,表示他不知道。可是他还是很努力地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努力地让我觉得他很高兴。我突然怀念起他曾经倾城倾国的笑靥,他眉飞色舞的面容。有人说,开始怀念是因为已经失去。真的吗?林皓,其实你真的不懂怎么掩饰。你的眼神早就背叛了你的心。


     之后的很长时间,林皓都没有再来找我,我们都为即将来临时的考试进入了忙碌的复习阶段。不过,他每天还是会准时的给我morning call催我起床,晚上也会发消息提醒我不要复习得太晚。我也逐渐地开始专注于工程技术电子商务等每天谋杀我大脑数万细胞的东西,不管发生了什么,生活还是要继续,特别是,考试还是要继续。
  
     整个五月仿佛被按了快进了一样,每天吃泡面吃到饱看书看到吐的日子,让我不仅在身体上而且在精神都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而时间也竟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一茬茬地逃走。六月在收到“节日快乐”的消息时到来,我这才醒悟,再有几天就是安琦小提琴比赛的日子了。她给了我两张入场券,而林皓在那天正好有考试,于是我约了哥吃午饭,然后一起去帮安琦助阵。
     夏天的午后,阳光耀眼。我走在上海热闹异常的街头,心情时而明快时而低落。走在我左边的哥哥,很久不见他了,却依然有很熟悉的味道。我最喜欢的草绿色的汗衫,米色的卡其裤,很短很乖的头发,还有很干净的脸,笑起来一脸邪气。
     “哥,今年是几几年?”
     “笨蛋,零五年啦,老咯~”
     他说着,用手掌轻轻地弄乱我的头发,像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我至今还能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拍我的头,很轻可是很温柔地,两下。那次是他惹我生气了,我记不得是什么事情了,可是我记得我当时是非常地生气,气得我整整一天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他不断地找话题来跟我聊,买来冰淇淋讨我开心,可是我打定主意,这一天,至少这一天我是不会理他了。我想我们当时是一样不好过地熬完了这一天,总算放学了,罗圣峰一边唉声叹气地理着书包,一边用眼角偷偷地瞄我。那天我们没有一起回家,我理完书包就走了。罗圣峰没有追上来,他只是跟在我的后面,我听到我送给他的铜铃在他的书包后面丁零当啷地响。我讨厌这样被别人跟着的感觉,于是我停下来,想让他先过去,我再走。然后,就发生了一件让我这辈子也忘不了的事。
     罗圣峰没有从我身边经过,我感觉到他在我的身后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停下。紧接着,风也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铜铃也安静下来,仿佛他在我们周围做了一结界。我心里想着,罗圣峰,不管你说什么,我今天都不会理你。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放在我的头上。我不知道他怎么能够想出这样一个动作来求得我的原谅,然而我的直觉告诉我,就因为这个动作,我不得不原谅他的一切。一种异样的感觉从他的手心一直传到我的心里,前一秒还是狂风暴雨,这一刻却是风平浪静。是信仰吗?我在那一瞬间意识到,在我的心里,其实早已把他原谅。我抬起头,假装生气地问他,“干嘛打我的头?”他很开心地笑了,好像一个终于问妈妈要到买糖的钱的小孩,他说,“不是打,是 鲁鲁。”
  

     我迅速地整理好被他弄乱的头发,自顾自地走着。而他再次习惯地要伸手来弄乱我头发的时候,我却不自觉地躲开。“一,你怎么啦?”哥的表情突然凝固,疑惑地瞪着我。我看着他停留在半空中的手,白而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右手的大拇指上明显的裂痕总是让我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疼。“哥,你过会想去吃什么?”哥被问到要吃什么东西时,总会忘记前面说过的话,这是我履试不爽的招术。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
     我知道以哥的零用钱,他完全可以每一顿都去外滩三号这种地方吃。可是他偏偏喜欢吴江路的小杨生煎,喜欢甜蜜蜜的双皮奶,喜欢必胜客的鸡翅,喜欢他们学校后门的炒面。每次我看着他吃这些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就惹不住嘲他,“你怎么这么抠呀,明明富得可以开银行了,还老带我跑来这种贫民区蹭饭吃。”他听了总会抬起头憨憨地笑一笑,接着低头继续吃。直到吃得只剩盘子了,他才满意地点点头,说,“我就是抠,你能拿我怎么着。”一脸坏笑,气死人没商量。
  

     突然间,他把我带到一家火红色的餐厅前,里面的一切都让我心里一亮。天哪,是GPC方程式赛车餐厅!我很早就想来了,可是安琦因为练琴一直没有空陪我来。我抬头看着哥,“谢谢”两个字犹豫着含在口里。哥淡淡地笑,拍拍我的头,似乎在告诉我,我不说他也知道。我们点了舒马赫汉堡,GPC火鸡沙拉,洋葱圈,冰拿铁。非常地美味,很久没有和哥单独吃饭了,上一次,还是我决定和林皓在一起的那一天。他在这几年里变了很多,唯有在食物面前保持高度专注这一点却一点没变。他说幸亏我喜欢F1,不然他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到这种餐厅来,可能也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我被他的话逗乐了,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然后突然想起来有件事忘了告诉哥,我说,
     “哥……”
     “嗯?”他一边的眉毛高高地挑起来,放下手里的小勺子,去拿旁边的冰拿铁。
     “哥,轶轩要回来了。”
     咣当,哥手里的冰拿铁没有拿稳,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瞬间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信爱(十三)


     “哥?”我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眼神在刹那间有一丝的紊乱。不过,只是万分之一秒而已,他说,“碎碎平安”,接着又点了一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是我知道,他的心里一定有什么事情,因为他没有在吃汉堡的时候,露出他平时应有的虔诚的表情,而是一脸掩饰不住的心不在焉。然后,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奏出一阵美妙的音乐。哥微微皱起眉头,没有理睬,他的思绪显然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直到他的铃声第三次响起时,我终于忍不住地提醒他一下,“哥,你的手机。”哥像如梦初醒一样,拿出手机嗯嗯啊啊一阵,然后风卷残云般地解决了剩下了食物。
     “那个,百合找我有事。”他说,一副征求我意见的表情。
     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我履行做妹妹的义务的时候到了。他知道我一定会说,“没事,你去吧”。毕竟她是他的女朋友嘛,我明白的。可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是多么希望他可以留下来陪我啊,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地在一起说过话了?而他有多久没有问过我最近快不快乐了?他和百合每一天都在一起,难道就只差这一个下午吗?我比任何时候都痛恨我的这个身份。如果不是他的妹妹,我是否就有挽留的立场?可是,如果不是他的妹妹,我又是他的什么人呢?一切是否都在冥冥中早已安排好,不然,我怎么会甘心做这个男生的妹妹,而且居然做得如此习惯了。所以,我不但会若无其事地对他说,“没事,你去吧”,我还要几乎违心地加一句,“别让百合等急了呀”。
     哥点点头,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起身准备离开。每一个动作在我眼里都好像慢动作一样,清晰并且在我的预料之中。他的习惯,早已成为了我的习惯。我一边目送他的离开,一边思忖着林皓有没有空赶来陪我看比赛。不知道他的考试结束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考得顺利,其实…我连他在考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却有点期望他可以立即出现在我面前……
     “一,要不要我把林皓叫来,陪你去安琦的比赛?”哥忽然回头问我。
     “林皓?他不是今天有考试吗?”
     “不会啊,现在是我们学校的休考期。”
     我的脑子在刹那间一片空白,我看着哥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林皓没有考试?可是他明明亲口告诉我他今天有考试啊!他骗我吗?可是他为什么要骗我呢?我感到心里的恐慌迅速向四肢蔓延,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哥说,“一,你没事吧?”我摇摇头,却看见哥的脸色更加难看。我想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可是我的大脑正忙着找寻林皓对我撒谎的所有可能的理由,丝毫没有空向面部表情发布任何的指令。哥说,“也许林皓有别的什么事情吧。”我拼命地点点头,表示理解和赞同。我回想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是因为那一天我不自知地流眼泪吗?可是这一个月以来,他都没有说什么啊。我以为…我以为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以为大家都已经忘了发生过的事……咣当,这次轮到我没有拿稳杯子了。服务生第二次匆匆忙忙地朝我们这里跑来,露出些许不满的情绪。我一边道歉,一边看着哥用钱帮我摆平了我心神不宁引发的事端。我发现我突然拜林皓所赐,找到一个可以把哥留下的借口,因为哥比我还不安地重新坐下来,他说,“我不去百合那里了,我陪你去看比赛。”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听错吧,哥居然说他要留下来。我应该很高兴的,可是我没有,我好像在刹那间明白了什么。他居然为了我留下来,哪怕他的女朋友有令在先。我看着坐在我面前的哥,他的眼神忽然清澈见底,他的脸庞也不再是漠无表情的。一切变得那么熟悉,时间一边帮我们拉开序幕,又一边为我们揭晓谜底。有一天我们会恍然大悟,原来只是风沙迷住了双眼,看不见的并不是不存在。就像这一刻,我突然发现,也许,他心里的某些感情从来未曾改变过,也许,他还是原来那个快乐着我的快乐难过着我的难过的罗圣峰。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不会再是那个让我期待着可以说“Yes, I do”的人,他是我的哥哥。而我一直以来的疼痛,不是因为哥不关心我,不在乎我,不了解我,不疼我……不是。相反,他可以给我关心,给我疼爱,可以在我孤独的时候给我依靠,可以在我难过的时候帮我擦掉脸上的泪水。他可以给我一切。却唯独爱情。
     我们是兄妹。我们只谈亲情,不谈爱情。所以。
     我摆摆手,说,“不用了,我一个人没事的。”
     除了爱情,我什么都不要。


     哥和我僵持了很久,最终拗不过我,转身离开。五分钟后,我也离开了,却不知道要去往哪里。终究还是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游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像一条被遗弃的小狗。我曾经有两个主人,可是我几乎在同一时间失去了他们。他们都很爱我,可是一个爱得让我不安,一个爱得让我不甘。究竟是他们的爱出了问题,还是我的心眼早已迷失。“一一,你相信爱情吗?”主人曾经问过我,我在经过一家叫“麦子”的音响店时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因为我听到那个我一直很喜欢的女歌手用干净的声音唱着,“爱是折磨人的东西……”。
     我还是忍不住哭了,我尽量很小声地哭,可是仍有三三两两的人投来异样的眼神。我把头埋得更低,“路人别再看我,不是疯了,只是心好疼”。泪水滴落在横横竖竖的石砖路上,混迹在六月猝不及防的雨水中。我没有想要躲起来,我已经无处可躲了不是吗?街上满眼的人,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为我遮挡一下风雨的地方。我又想起了曾也有过一场这么大的雨,主人着急得用几乎命令的口吻要我回屋子里去。如果我当时跟着那个天使离开了,我现在会不会比较幸福呢?
     我迷路了。
     夏季的雨像爱情一样行色匆匆,我还没把一条街走完,却好像已经跨过亚热带雨林进入撒哈拉了。水气因为热量而源源不断地石砖的隙缝中逃逸出来,把整条马路弄得像个大型桑拿房。我看见走在我前面和我一样被突如其来的雨淋得狼狈不堪的一个男生,此刻正面对太阳伸展四肢,似乎是要使衣服干得更快一些。他一脸惬意无比的表情,让我也不自觉地闭上眼睛试图感受阳光的份量。那一瞬间,我看见天空是红色的城。天堂,失火了吗?很快,阳光的炙烤到了让人窒息的地步,我感觉到皮肤微微地刺痛,仿佛连回忆也要被晒干。
     一片阴影遮住了原本属于我的那几束阳光,我睁开眼睛,看见林皓一脸严肃地站在我面前,责备两个字清楚地写在他的脸上。他说,为什么不躲雨。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忘了。然后,我看着他的眼神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崩溃,他的眉毛狠狠地纠结在一起,下巴出现很好看的轮廓。他什么也没说,牵起我的手,好像牵起一只迷路的小狗。我忽然发现自己很想就这样,牵着他的手,走到地老天荒。谁的笑容,谁的背景,谁给过的一生一世的承诺,谁带来的幸福的错觉……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牵着这双手,走得远点,盖个房子,长安无事。
     林皓陪我看完了安琦的比赛,他知道我不会允许自己缺席而影响到安琦的情绪。然后我们跟安琦一起吃了晚饭,很丰盛的匹萨大餐,看来她发挥得还不错的样子。林皓吃得很少,整个过程都异常地安静。安琦开玩笑地对林皓说,“怎么了?一一欺负你了呀?”林皓抬起头,笑得一脸温柔,他说,“怎么可能。”我心里顿时一凉。如果是平时的话,林皓应该会嬉皮笑脸地说,“是啊,小色鬼又背着我看帅哥流口水了!”可是他竟然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悲伤刹那间郁结,身体与灵魂都丧失了语言。他用纸巾轻轻地帮我擦掉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巧克力,我感觉到他一向温热的手指冰冷得让我不禁颤了一下。他擦得很仔细,那表情就好像画家要为他最喜爱的作品抹上最后一笔。不能太深不能太浅,不能太重不能太浮,不必是点睛之笔,但也不能是累赘。
   

     八点,我们同安琦道别。林皓说,我们走走吧。我说,好。我们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林皓依旧一言不发,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从来都是他费尽心机地找各种话题来跟我聊天,他和我聊F1,和我聊英式摇滚,和我聊哪个旅游国又对中国开放了……都是我喜欢的东西,所以我聊起来毫不费力。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要问问他,他是否也喜欢这些东西,他每天花多少时间在这些他不熟悉也不十分感兴趣的领域寻找热点。他陪我看F1的直播时常常会累得睡过去,很显然他并没有兴趣,可是他却做了那么多的功课,他甚至可以把乔丹和米纳尔迪车队的所有工作人员的全名和职位都搞得一清二楚。
     我们在一家Christina前停下,我看见店门口大大的广告上诱人的芒果慕丝蛋糕。林皓说,一一,你想吃蛋糕吗?我摇摇头。可是林皓还是跑进去,把那个颜色很鲜艳的像果冻一样的蛋糕领了出来。林皓说想去一个地方,我说,好,那我们就去吧。然后,当我们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并没有太惊讶,好像一切都有迹可寻。考试结束的学校像一座死城,只有个别外地生的寝室还亮着微弱的光,全然没有了平日的生气,用林皓从前开玩笑的话来说,是寂寞得连青蛙都想跳河,蜘蛛都想上吊。我想着不禁暗自觉得好笑,一边偷偷地用眼角瞄了瞄林皓。他很出神地在想着什么,以至于我被路边的小石头绊了一下的时候,他都没有条件反射地骂我笨。一直走到我的寝室楼下,他才停住了脚步。
     我们坐在寝室门口的花坛边边上切蛋糕。
     “一一,许个愿吧。”
     “啊?又不是生日,许什么愿啊?”
     “今天是满月,对着月亮许愿,很灵验的哦。”
     “那好吧。”……
     “你许了什么愿?”
     “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呀,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灵不灵验啊。”
     “愿望是长期的,要以后才知道啊。”
     “不会啊,我许的愿望是短期的,马上就知道灵不灵验啦。”
     “啊?你许了什么愿?”我看着林皓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好奇地问。他的表情让我有一切如常的错觉,只是,虽然他还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一切都已经改变,并且不可挽回。
     “一一,你把眼睛闭上。”他忽然收起眉飞色舞的笑,用很好听的声音跟我说。
     我狐疑地看着他。周围一片寂静,静得可以听得到蚊子放屁的声音。呵呵,又是一句林皓语录里的比喻。没有想太多,这样一个夜晚也许是不适合太清醒的。我闭上眼睛,感到心跳不能自控地越来越快。夏天夜晚的风吹得人昏昏欲睡,草丛里悉悉娑娑的声音在视觉被关闭后,变得异常清晰起来。远处还有小猫喧闹的叫嚣声,一定是在一起嬉戏玩耍吧。在我觉得自己差不多真的要睡着的时候,我感觉到嘴唇碰触到柔软的东西,湿润的,滑滑的,还有香香的芒果味嘻嘻。我一口咬下去,睁开眼睛,看见林皓冲着我傻傻地笑,一脸的幸福。
     我们一起吃完了蛋糕,再对我们两个肚子的承受能力作了一番感慨。夜不醉人人自醉,我轻轻地把头枕在林皓的肩上,听他絮絮叨叨地海阔天空。直觉告诉我,这样一个夜晚再不会有。月光,黑乎乎的风,安静的寝室楼,这个在我身边前呼后拥了那么久的大男孩,和他初中的回忆,他的理想,他的家人。他向我叙述他初二暑假去深圳旅行的乐事,他的初中生活,他为什么会选择现在的专业,他小学的片段,他爸爸,他叔叔,他的同学。我静静地聆听着,这样沉溺于他的一切,只希望时间能够停掉,别无他求。
     他说,“一一,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你和罗圣峰的合影,就喜欢上了你的笑容。我一心想要独占这笑容,我以为只要是你,就能给我。可是,我现在终于明白,我错了。那样的笑容不是属于一个人的,它是被另一个人赋予的,它是因为心里的信仰,”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神让我都心疼他的无力,“一一,我给不了你这样的笑容。所以,我想我们……”
     “嘘……”我止住他的话。我知道,是谢幕散场的时候了。他给了我这么美丽的一个夜晚,一定不想我在离开的时候哭泣的是吗?所以这一次我告诉自己要忍住眼泪,微笑,挥手。“我们,还是好朋友对不对?”
     “嗯,”他有一些惊讶,没有想到我会先说出来吧。他努力地笑着,嘴角有微微地抽动,“一一,我说要好好照顾你的,可是我没有做到。我让你淋了雨,还晒了太阳,是我不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他还在想着怎么让我开心地笑。可是我还是被他的话和一脸假装诚恳认错的表情逗笑了,笑得心里晃荡晃荡地疼。“不会啊,这说明你已经把我照顾得不畏惧日晒雨淋了。”
     他也笑了,很配合,让我不至于遇到冷场的尴尬。我们一起站起来,脚因为坐了太久而有些失去知觉。他说,“一一,你说最喜欢莉香和完治的告别方式,我们也这样子结束好不好?”我看着他询问的眼神,点了点头,就像当初我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一样,狠狠地点头。他连结束都考虑着用我喜欢的方式,我还有什么能不满的呢?他轻轻地数,“一-二-三!”
     我转过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开还有些麻木的腿,摇摇晃晃地离开。忧伤像潜伏的疯牛病,突然在这一刻发作,疼痛席卷着回忆在我的身体里翻江倒海。小树林被风吹得呈现无力招架的姿态,发出呜呜地哀鸣声。说好不哭不停下不回头的啊,说好过了这一夜我们还是好朋友的呀,还有什么不甘什么不舍呢?走吧走吧,我仿佛听到所有的树都向我发出同一个指令,没得商量了。我抿了抿嘴唇,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天亮了,梦醒了,我们都累了。我该走了,他也一定已经走远了吧。
     手机就在这时划破了寂静,我拿出来,是哥的消息。他说,一,今天是林皓的生日。我对着屏幕看了很久,我感觉到嘴里还残留着芒果慕丝的香味。我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女朋友,我……我转身想要追赶林皓,想要跟他说…至少说一句“生日快乐”。然后我看见他,安静地站在原地,他在笑,倾城倾国。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吹散了我的目光,吹落了我的眼泪。他说,我们像莉香和完治一样告别好吗?他没有骗我。因为,完治信了莉香的话,傻傻地转身离开,当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的时候,却看见莉香站在原地,用最灿烂的笑容。我忽然发现他们是那么相似的人,背着包袱流浪,寻找解脱的住所,用最明亮的笑容掩饰最固执的忧伤。希望可以找到为自己减轻疼痛的人,却又害怕自己变成了对方的包袱。最后,还是选择一个人流浪,用回忆陪伴寂寞。
     林皓轻轻地抱住我,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肩上,滚烫滚烫。

     我们到旧地重游
     收拾那些感动
     现在牵手处分手
     让回忆变朋友
     落叶会记得大树的执着
     在离开以后

     我们背对背靠拢
     数到十往前走
     约好别回头别挽留
     让爱多点洒脱
     很多话哽在喉咙
     说不说心都会痛

     没有照顾好承诺
     我想是我的错
     感觉像冰块融化了
     感情无法挽救
     少了我前呼后拥
     你会难免寂寞
     我同样也要承受
     这段爱写下的错

     爱情结束我和你抱着哭
     四行泪洗出两条对的路
     爱更加清楚不要谁变成包袱
     才放手祝福
     爱情结束我和你抱着哭
     最后拥抱心懂心的无助
     爱若曾付出会深深被心记住
     伤痕是礼物

     不要怕孤独回忆中有我同住
     远远的守护


[ 本帖最后由 土豆神话 于 2005-12-20 14:4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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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爱(十四)


     那天林皓还是送我到我家楼下,才放心离开。我晕头转向地爬上楼,踹开房间的门倒头就睡。做了很冗长的梦,在不同的梦境中不停穿梭,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其中有一个梦,是梦到和安琦一起回到了高中的学校。
     那一天,好像正好是开学的第一天,经过了一个暑假,所有的东西都熟悉又新鲜。阳光好极了,照在我们的身上噼叭作响,晃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轶轩在这样的气氛中首先出现,他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依旧带着他的娃娃脸笑得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他说,“你好啊。”我跟从来没见过他的安琦说,“他就是轶轩,尹轶轩。”接着轶轩就转身离开了,我们则继续朝教学楼中间的自动扶梯走去。林皓和千叶迎面走来,林皓好像没有看见我一样,和千叶有说有笑。在他和我擦身而过的时候,我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轻得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到。可是林皓忽然转过头,坚毅的鼻子深邃的眼睛清晰的下巴轮廓,嘴角翘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眉飞色舞。他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千叶。”好熟悉的一句话……教学楼的玻璃顶棚上飘过了大片的去,投下硕大无比的阴影。我听到成千上万只鸟扑动翅膀的声音。
     我和安琦走上电动扶梯,正好百合和啜小云从另一头下来。再一抬头,是哥,站在电梯的那一头,带着一脸干净的笑容,眼神清澈无比。一切都回到了高二的时候,我不是他的妹妹,他也不是我的哥哥,幸福好像唾手可得的金苹果。我好想快点上去,听他用假装不满的语气说,“林一一,你怎么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啊”,然后和他还有安琦一起下楼到操场上去做广播操。可是还没等到电梯上去,我就不知怎么地跳到了另一个梦境中,留下一地明媚的忧伤。
     明媚的忧伤。


     一直到周六早晨,妈兴冲冲地跑来我的房间,把我连拖带拽地从床上拎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我看着窗外满世界撒的阳光,感觉自己像大病了一场。又亦或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妈说,“你还不快起来!要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我莫名地看着她老人家,仿佛听不懂她说的是哪国语言。
     “你忘啦!”妈瞪着她死也不肯遗传给我的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嚷道,“你这小孩子,人还没老咧,怎么记性就这么差的啦!你今天不是要去机场接轶轩的嘛!自己前几天说的,自己倒忘记啦。”
     天哪!我看着挂历,6月23日,果然是轶轩要回来的日子呀!还好,他的飞机要十二点才到呢,我还有时间……吃早饭。我一边冲到浴室洗脸刷牙,一边盘算着要吃什么早饭。不料我刚洗完脸,妈就抓了两个馒头跑来说,“快,换好衣服马上去。”
     不是吧……就两个馒头啊,我可是饿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的人哎。“妈,现在才九点半哎,到浦机一个半小时足够了哎。”看她老人家急的,好像我要去接她儿子似的。
     “臭小孩,你不知道飞机会早到的啊!你自己说要去接人家,万一到时候让人家等着,怎么说得过去啊!”
     “等就等一会嘛……有什么关系,”我在妈的监视下,不敢怠慢地迅速穿好衣服,忍不住嘀咕了几句,“你就爱向着他,他是你私生子啊?”
     “他是我私生子就好了,可惜我没有这个福气啊。轶轩又有礼貌又聪明,哪个大人不喜欢啊,哪像你……”
     “好了妈,我走啦,不然你的宝贝私生子要等急了!”我越听妈的话越觉得不对劲,套上凉鞋噔噔噔就往楼下跑。本来想说什么气气她的,没想到反而被她气个半死。有这样做妈妈的吗?把自己的女儿说得一文不值……我不聪明吗?我没礼貌吗?说到底还不是偏心。谁让轶轩从小就生着一副讨妈妈们喜欢的娃娃脸,小样嘴又特别得甜,逢人就叫,叫了不算,看见女的还要加一句,“哇!阿姨好漂亮啊!”每每我总是一边在旁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一边分享着他的叔叔婶婶舅舅舅妈从世界各地带给他的美食。那些包装得五颜六色印着各种外文字母,像装饰品一样的糖果,是我小时候跟他混在一起的全部理由。
     我小的时候,除了不喜欢穿裙子这一点以外,其他方面都和现在很不一样。拍照的时候不爱笑,不喜欢去热闹的地方,除了轶轩以外,几乎不跟别的小朋友讲话。其实我已经想不起来那时的很多事了,大部分都是妈妈告诉我的,每次谈起我的小时候,她都要叫我“怪小孩”,我只是笑笑,因为真的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每回逢年过节,我能躲则躲,躲不过就在一群亲戚前装文静,末了回去跟轶轩诉苦。
     而轶轩则不同,他那张脸不笑的时候就可爱死掉了,除了他家的三姑六婆,凡是女老帅女服务员女医生女护士女售票员等等,没有一个能逃脱他的魔掌。不过让我觉得很奇怪的是,轶轩似乎只对那些年龄和他有一定距离的女性才表现出他的亲和力,而至于和我们同龄或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他几乎连正眼都不看一眼。果然是应了一句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倒也欣赏我的特立独行,觉得我跟其他女孩子很不一样,至少不哭不闹。
     可以说,除了轶轩他妈,我就是跟他在一起最长时间的人了。大多数时候,我都自认为对他有很深的了解。没错,我确实对他的个人喜好,及很多女生都很想知道的他的一些私密资料知之甚详。他喜欢的洗发水的牌子,他鞋子的尺码,他爱喝什么品味的咖啡,他做不出题目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事情,我都知道。可是也有一些时候,我却又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他,他为什么突然皱眉头,又为什么望着远方独自忧伤。就像那一年,他说他要去加拿大。他告诉我的时候,已经打点好行李准备离开,而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有出国的打算。没有留给我任何的联络方式,也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他挥着手跟我说“再见”的时候,我还难以置信这个和我一起疯了十二年的大男孩就要从我的日常生活里彻彻底底地消失,随着飞机的起起落落,仅仅十几个小时,我们便已山水相隔,天各一方。
     他发来emial说,一一,我要回来了。那一刻,我忽然看见那些明明灭灭的时光如梦境般再次甦醒,我感觉到心里某些沉睡得太久,以至于我以为早已忘却的东西又渐渐清晰起来。心里太多的疑问像海浪似的一波接一波涌来:他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回来?


     妈居然说中了,轶轩的那一班航班真的早了两个小时抵达。我到机场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大大的行李箱上等了一个小时了。黄色的阿达圆领T恤,米色长裤,NIKKO的登山鞋,还有百无聊赖的天真表情。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他这么孩子气的脸安在他一米八二的身体上,竟然都不别扭,反而凭添了一份帅气呢。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坐在出租车副驾驶座上的我,咧开嘴就冲着我笑。我一路上担心的陌生感距离感一下子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见了面的第一句话也不是我想了很久的什么“好久不见了呀”。还好没有,不然肯定要被他鄙视一通,做作。
     我一脚踹在他的米色卡其裤上,“干嘛笑得像花痴一样,讨打啊。”轶轩很贼地笑笑,站起身指指那个硕大无比的旅行箱,说,“喏,这是送给你的礼物,要就自己搬上车。”我没好气地瞪着他,臭小子,一回来就让我揣测他的话里真实的成分有多少。这么大个箱子要说全是礼物,恐怕很难让我相信,我更倾向于相信他是为了骗我帮他做苦力。


     轶轩是个通常情况下话不多,但很有场的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是多嘈杂的环境,或是有多心烦的事情,都能在五分钟内安下心来。我不知道在别人眼里的尹轶轩是个怎样的人,但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人。诚实,直率,坦白地有点口无遮拦,不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哪怕被误会也懒得去解释。他说“清者自清嘛”,我懂,哪怕全世界的人会误解他,我想我也不会。
     到于我和他,不是兄妹,不是恋人,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有时候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他一直没有交女朋友,虽然他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收到过情书了。我记得有一次我问过他,为什么不接受那些写情书给他的女孩子。他说,“一一,你觉得女生和我在一起会开心吗?”我写完英文作业本上的最后一个单词,合上练习本,不假思索地说,“不太会吧,不被你气死已经算不错了。”我本来只是想跟他开个玩笑的,但一转头却看见他一脸诚意地作洗耳恭听状,于是不得不再赶忙加一句,“不过,你至少不像是三心二意的花花公子啦,做你的女朋友总算不会常常为你喜新厌旧而掉眼泪的吧。”轶轩好像对我的答案很满意一样,开心地拍起手。他乐不思蜀的表情,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人还以为我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呢。然后他突然收住笑容,对我说,“一一,你说得对,我不会让女孩子掉眼泪,但是,”他停了停,像是要强调后面的话一样,他说“我也不会让她很开心。”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罗圣峰能让所有的女生都喜欢他,而轶轩却能让所有的女生都对他又爱又恨的原因吧。而那次的谈话,几乎就是我们关于爱情的所有对话了。他很少谈爱情,我也是。我很少说是因为我是一个不习惯把爱情挂在嘴边的人,哪怕心里再惊天动地,也一样能装得若无其事。而他为什么不说,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曾经一度以为,是因为我们太熟了的关系,也无聊地猜测过他是不是同性恋云云。但这些似乎都与我们之间的友谊没太大关系,所以也没有多想过。而为什么我们之间能建立如此深厚的友谊,因素就太多了。总的来说呢,就是只有我忍受得了他直来直去的对白和反复无常的性格,而对于我来说,他是一个远比罗圣峰更了解我的人,是一个即使罗圣峰背叛了我我也相信他不会背叛我的人。到现在,十六年了。也许我们有时会怀疑感情,可是我们从来不会怀疑时间。感情的深浅只是个人的直觉。也许事实像你想的那样,也许恰恰相反。对方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他爱你,但实际上他的感情不及你的万分之一。可是时间的长短却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会比他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少一秒。当然,时间也分等级,两年的时间可以轻易得放弃,但十六年,没有人会傻到去背叛十六年的时间。因为,我们没有几个十六年可以背叛;因为,在失去了以后要再建立一个相同的十六年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可能,所需要的勇气和心力也无法计量。放弃的人如此,被放弃的人如此;背叛的人如此,被背叛的人亦如此。
     另外,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原因的原因,那就是从幼儿园开始到高中,他都和我同班,而且因为身高的关系,一般我们都是前后座。现在想来,命运这样的安排,我们真是关系想不好也难啊。但我有时候又会疑问,如果我是那种像洋娃娃一样乖顺的小女孩,又或者刁蛮任性一哭二闹,他还会不会和我走得这么近呢?好在我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对于这个世界没有太多的欲望,只是想安静地行走完这一生,冷冷地看苍生百媚,任光阴荏苒,一晃百年。只是突然有那么一天,我坐在他的身边的时候,却再也看不见想要的东西,再也没有办法把心里的忧伤轻易地拂去好像拂去衣服上的灰尘。是欲望迷蒙了双眼吗,还是有个人突然住进了心里?接着轶轩就离开了我,是因为他在我身上再也嗅不到他那个世界的气味了吗?


     轶轩说,“你到底搬不搬?”
     我又不爽又不甘地瞪着他,说,“不搬,也搬不动啊。”
     就在我们以目光对峙的时候,他突然弯下身,把脸凑过来,吓得我直往后退了好几步。他很委曲地说,“一一,我真是对你失望了,我还以为你很了解我的呢,我怎么会让你搬很重的东西啊。”
     “那…那我搬就是了。”我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说。
     我向我整整一箱的礼物走过去,抓住箱子上的把手,憋足了劲拎起来,以为自己的手会断掉。可是,我不但毫不费力地就把箱子拎了起来,而且还因为用力过猛向后退了好几步。怎么回事啊,这箱子轻得就好像……就好像……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看着轶轩笑到要岔气的样子,隐约觉得自己犯了很傻的错误。
     “你白痴啊,”他一面捂着肚子狂笑不已,一面说,“我怎么可能回国就带一个箱子啊。行李早就都托运回家了啦。”
     “那这个箱子为什么不带走?”
     “为了骗你啊!”
     我毫不犹豫地抡起手里的箱子就朝他砸去。

     好不容易终于上了出租车。一路上轶轩还在狂笑不止,任我吹胡子瞪眼他都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迫不得已,我只好使出杀招——岔开话题。“轶轩,我前天和我男朋友分手了。”
     这招果然很奏效,而且是特效。他的笑声嘎然而止,表情不可思议得好像我在他面前吞下了一整只猪。他说,“怎么可能,罗圣峰不是说他很喜欢你的吗?”
     “你在说什么?他说他喜欢我?”这次轮到我看着他吞下一只猪了,“什么时候说的?”
     “四年前啊。”



信爱(十五)

     轶轩说了那句话以后,我们沉默了很久。我被他的话怔住了,他也被我的表情吓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没有难过,也不愤怒,确切地说,我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我惘然地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然后看着轶轩下车,好像还听见他说,“你没事吧”。我很镇静地回答他,“没事”。可是,就在轶轩转身上楼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真的有事,而且不是一点点的事。但一句四年前的话,又有什么用呢?车子又继续跑起来,景物也继续飞速后退,好像时光的逃离。车玻璃上映射出我的三分之二的脸,妈妈和学校的食堂把我喂得实在是谈不上“憔悴”二字,然而我清楚地看见我的眼神,有很熟悉的感觉。它们终于又回到了轶轩离开之前的模样。没有牵挂,没有欲望。没有快乐。
     荒凉。
     那天轶轩又追发了消息给我,他问我,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我说,你不该告诉我这件事的。
     在我决定要放弃的时候。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变得很傻。常常莫名地感到幸福,又总在最幸福的时候感到不安。他(她)的笑容可以让自己失眠,他(她)的无言也可以让自己失眠。说一句话之前会想很多遍并且会想到很多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东西,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担心对方能不能够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会不会误解。有时觉得彼此默契得仿佛是天造地设,可是一转身却发现连沟通都有困难。从来不问为什么的人会开始问为什么,读政治的时候无视“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的人都变得对未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学理科的都成了哲人,学文科的都成了诗人,时不时会冒出一句“你是风儿我是沙”这样傻帽的话,看见星星月亮之类的天文现象会高兴得手舞足蹈,硬说人家是自己爱情的见证。当然,最傻的就是,谈恋爱的人总是对迂回战术青眯有加。明明知道对方有心事,就是不愿意直接问,或者自己有心事,就是不愿意直接说。接着大家互相瞎猜,先是反省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是不是对他(她)不够好,然后怀疑对方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这个时候往往看对方的眼神会觉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再然后不管多乐观的人总能毫不例外地直奔“最终幻想”——他(她)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自我折磨到最后,终于大哭,自白。男的说,为什么太阳队今天又输了!女的说,为什么王力宏有女朋友了!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变得很傻。但真的很幸福。


     我突然发现自己又能清楚地看见这个世界了,那些庸庸碌碌的人群,那些卿卿我我的恋人。不用在说话时费力地思考,也无所谓有没有被误解。
     闭了心眼,忘了从前,断了流年。


     七月七日,星期四,我的生日。安琦和轶轩开始实习了,都说下班后来帮我庆祝。哥也开始实习了,可是他特地请了一天假,说要陪我过生日。零点的时候,同时收到了安琦,轶轩,哥还有林皓的短消息,都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生日快乐。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都是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所以只要一句话,便已足够明白。
     八点起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穿上安琦送的蓝色亚麻布料的连衣裙,难得地在镜子前自恋了一会。餐厅里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的一桌菜,妈妈说估计我午饭和晚饭都不会在家里吃了,所以特地把早饭做得丰盛了点。我看了看,心里直发毛,这哪叫丰盛了一点啊,简直就是十人桌晚宴的量啊。“妈,一定要全部吃完吗?”妈笑咪咪地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说,“当然不用啊,”我才稍微定了定心,拿起筷子准备每个菜都尝一下味道就走,她说,“吃一半总要的吧。”我的筷子当场就悬在了满满的一碗红烧肉上,看那架势怕是妈妈把半只猪都做在里面了。我“哦”了一声,开始漫长的饕餮之旅。妈妈的话,总是要听的。
     妈妈坐在旁边看着我津津有味地吃,笑得眼角悄悄地爬出了细密的鱼尾纹。我忽然觉得今天的妈妈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漂亮,那种笑容中深淀着许许多多不为我所知的风雨和沧桑,所以让人觉得格外恬静和幸福。也许,所谓的曾经,才是幸福吧。谁知道呢。
     实际上,我和轶轩的身世有点相像。都是爸爸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出国创业,一去十几年,当中回来过两三次。而更多时候,我们只能抱着照片,以此证明自己是有父亲的孩子。最近一次看见爸爸也是五年前的事了。虽说那时已经有记忆了,可不知为什么,对他的印象依然是模模糊糊的,只记得他很温柔地拍了拍我的头,说,“我们家一一已经长那么大了呀。”我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站在一边的妈妈,她笑得比什么时候都甜蜜。那天我跟来家里拜年的轶轩说,“也许我只要一个照片上的爸爸就够了。”轶轩沉默了很久,捏了捏我的脸说,“傻瓜,那怎么一样呢。”那天他的表情是我的记忆中最落寞的一次,漫天的烟花中我看见他的眼里星光点点。一年后,他和他妈妈一起移民去了加拿大,和他父亲团圆,这是他这次回来以后告诉我的了。
     在我吃得差不多饱了的时候,妈妈说,“好了,快打扮打扮出去吧。”我看看妈妈,又看看一大桌子的菜,红红绿绿,酸酸甜甜的,不知道她在厨房忙活了多久。仔细想想,又何止是这一桌菜,从二十年前我诞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为我操心为我忙碌。这是不计代价不求回报的爱,所以才能让所有的子女毫不犹豫地去相信。其他的爱或许也一样吧,如若在付出时就想着回报,那就好像被贴了标价出售的货品,再没有爱可言。
     “没关系,妈,我再吃掉一点吧。”妈妈笑得很开心,她说,“不行,再吃就有小肚子了,穿连衣裙就不好看了。”其实我只吃了一桌菜的大概十分之一都不到,妈妈真的很了解我的饭量啊。我会心地笑了笑,就穿上凉鞋准备出门了。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不忘像平时一样唠叨几句,“晚上早点回来啊,最好让轶轩送你到家门口,出门过马路当心,别闯红灯啊!”“哦!”我越发觉得这个小老太真是可爱啊。
     到哥的寝室楼下时,已经十点多了。熟悉的“第五宿舍”的招牌让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惊了一下。然后我告诉自己,从今天开始,一切都结束了。我会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做这个人的妹妹,做回原来的林一一。而爱情,真的存在过吗?
     推开432的门,这是一个两人的宿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把东西一件件打包整理,是林皓。他听见门打开时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回过头来。他的头发又剪短了点,看上去利落了不少。
     “小寿星来啦,呵呵。阿峰他出去了,过一会就回来,你坐一会吧。”他顶着小平头咧着嘴笑咪咪地说。
     “是去找百合了吧。”我蹲下身,帮他把最后一摞书搬进箱子里,就像这一年冬天帮他理寝室时一样。
     “啊?……嗯。”林皓楞了一下,也许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直接吧。
然后我们面对面坐着,沉寂了很久。我忽然想起他生日那天在我肩上留下的眼泪,心里揪了一下,情不自禁地伸手撸了撸他的板刷头,感觉手心里硬硬地痒。“怎么剪了个这么傻的头啊,还是以前那个好,比较帅。”
     “呵呵,最近脾气不太好,也懒得搞形象工程了。等天冷了再留吧。”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又是一阵沉默。
     林皓说,“一一,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嗯,你问吧。”
     “你是不是喜欢过罗圣峰?”
     “……”我转过头去,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么个问题。喜欢过吗?什么叫喜欢呢?我自己也想知道啊,是不是喜欢过。只是记得当时很开心,可是为什么开心却不记得了;只是记得有时很伤心,可是为什么伤心也不记得了。而至于开心和伤心的本身,就更加感觉不到了,本来就只是一念之差的事情,又怎能奢望永远拥有。罗大佑唱道,你说你会永远爱我,我知道爱情是什么,可永远又是什么?我们在太多的疑问中试图寻找答案,却最终渐渐迷失。是失望了,是疲惫了,还是不相信了?我的眼睛忽然因哥哥写字台上的某件东西而生生地疼起来,是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又放出来的我们的合影。我回过头看着林皓,“我……不记得了。”
     他垂下眼帘,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哥就在这时推门进来。林皓无奈地笑了笑说,有点事要办,就离开了。哥递过来我喜欢的可爱多,他说,“有点事耽搁了。”
     他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脸色还很疲惫的样子,估计又看书看到很晚。“哥,少喝点咖啡,对身体不好。”
     “哦,”他笑了笑,坐下。“轶轩回来了?”
     “嗯,是啊,回来一个多星期了。他没有跟你联系吗?”
     “没有,”他喝了一口咖啡,微微地皱起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泡的是雀巢的咖啡,我记得他从前最喜欢的是麦斯威尔。他深思了很久,抬起头用试探的眼神望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地说,“轶轩他……有没有说起我?”
     “……”这真是问题天天有,今天特别多啊。其实即使他不问,有些问题也早就存在在我的心里。他想问的,是四年前的那句话吗?这就是他那天在餐厅摔碎玻璃杯的原因吗?他真的喜欢过我吗?那又为什么要做我的哥哥?为什么牵住别人的手,再来问我知不知道他四年前说的话?……然而,这些“为什么”我已经统统都不想知道了。因为我明白,一旦决定了放弃,就不要再刨根问底地想知道真相,那样只会让自己愈陷愈深。剪不断,理还乱,也许真相只是一个更大的谎言罢了。“没有。轶轩这几天很忙,什么都没说。”
     哥若有所思地把剩下的咖啡喝完。他说刚才百合找他讲八月底去法国做交流学生的事情。交流学生?我突然想到林皓告诉过我,因为百合是校长的女儿,所以她很容易搞到这类的名额。当时他说的时候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讲到罗圣峰什么的,但我完全没有明白。可现在,一切都再清楚不过。哥,你还真是会找女朋友啊,我一边想一边觉得心里无比畅快,那种伤疤一下子被撕开血就哗啦啦地流出来的畅快。原来女朋友对哥哥来说只是这样吗?幸好我不是,幸好我只是个妹妹。幸好吗?我自嘲地笑笑,开始跟哥大侃特侃。
     依稀记得高一时候刚刚认识罗圣峰那会,我们也是常常这么聊天。那个时候,他还没有住进我的心里,所以我总是口不择言地海阔天空。我们什么事都能聊上半天,但就是不聊心事。就像现在,我跟他聊学习,聊F1,聊刚刚过去的赛季里马刺和活塞惊心动魄的总决赛。可是我再也不会告诉他,今天早上妈妈烧了一桌的菜我好感动;不会告诉他,其实林皓跟我分手我还是很难过的,不然我不会在被窝里哭到累得睡了一天一夜;当然也不会告诉他,我放弃信仰的决定。
     不知道聊了多久,哥渐渐地话越来越少,最后沉默下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眼睛,狠狠地皱起眉头。他身后的照相框内的我们还笑靥如花,照相框外却是四目相对无语。哥似乎是作了一番思想斗争,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你又变回高一时候的林一一了吗?”被发现了么。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看了就再也说不出话,怕那些被封印的回忆会像潘多拉魔盒里的罪恶一样一股脑地涌出来。我深呼吸了一下,对他说也更像是对自己说,“可是你却再也变不回高一时的罗圣峰了是吗?”说完这句话,我看见阳台上醒目的位置摆放着那盆高一罗圣峄生日时我送的仙人掌,我做的“罗圣峰,希望你每一天都快乐”的塑料卡片也还干干净净地插在盆子里。总是这样,不经意地就拾起了一段过往,以为过去总没有过去,可当真的回过头去,却只是看见回去的路早已面目全非。人生本是一条不归路,又何况是爱情。我使劲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摇去那些回忆。这时,我感觉到一个大大的手掌轻轻地放在我的头上,刹那间仿佛又听到罗圣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打,是 鲁鲁。”
     不是的,他已经不是那个罗圣峰了,我告诉自己,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啊,他现在是我的哥哥,一个有女朋友的哥哥。我使劲地收起回忆转过头,想给哥哥一个漂漂亮亮的笑容。可是,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我看见哥哥的眼睛湿湿的,嘴巴使劲地抿着,眼神里满是忧伤,如同马尔代夫的海水一般清澈的忧伤。我抬起手,想要用哥平时安慰我的方式,拍拍他的头。但我一抬手,却莫名地想到那个夜晚百合拨弄他流海的一瞬,心疼得揪成一团,手也不自觉地收了回来。就在这一刻,哥轻轻地抱住了我,我惊愕地来不及反应,肩上却已经被打湿。
     也许,他真的有很多不能告诉我的事吧,独自背负了那么久终于还是不堪重负吧。不管看上去多坚强冷静,毕竟,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我们都一样。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
     门吱吱呀呀地又响了起来,百合穿着一套粉红色的套装出现在门后,开门的那一瞬的笑容被定格得极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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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下面是引用土豆神话于2005-10-07 00:42发表的:
我真的...好感动
谢谢箐蜻和huihui,土豆回来了~
好久不见啦,我还期待下文呢,呵呵。
见到大家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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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长大,渐渐发现生活中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了
但是看到你们,土豆、箐蜻、huihui,还有你们柔软的文字
那种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温馨又回来了
朋友们,再次看到你们
很开心!
我想我可以习惯一个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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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匰僦崼硪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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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一下,为了原创区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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