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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天下霸唱新作《我的邻居是妖怪》

天下霸唱新作《我的邻居是妖怪》

一、故宫老墙和煤山鬼怪(1

位于故宫北面的煤山,元代之前是荒郊野地,明末崇祯皇帝吊死于此。据传夜里如果有人看到一个身穿红袍的老者在煤山附近痛哭,转天宫里一定会有帝后驾崩,也曾有侍卫用火枪去打那老者,但是一瞬间就不见了,这即是煤山鬼怪的传闻。
北京故宫建成至今六百年了,在午夜时分,常有巡夜队听到或见到一些根本不该存在的东西,令人毛发乍起,比如在一处老墙下,看到一个宫女的幽灵,1992年的时候还有人拍到过模糊不清的照片。因为深宫大院,从风水上讲是聚气之所,是磁场很强的地方,在阴雨雷电或满月时,有可能记录下人的影像,这段信号在很多年以后,就变成了反复出现的幽灵。
这次虽然名为“故宫老墙和煤山鬼怪”,但我想说的故事,却不是这些荒诞无稽的传闻。我有位亲戚,论辈分我要称呼他一声二舅,其实是辈分低岁数大,年轻时有点文化,解放前就参加革命,当过四野某首长的警卫员,战争年代因敌机轰炸负过重伤,现在七十多岁了,身子骨仍然很结实,只是肺部至今还有弹片没取出来,阴天下雨便会感到喘不上气,他给我讲过很多在故宫中亲历的奇闻异事。
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后,首长照顾我二舅身上有伤,给他安排了一份比较清闲的工作,转业到故宫保卫处。当时的故宫荒废了好几十年没人居住,也不对外开放,工作相对轻松。没过几年,到了50年代初,国家决定对故宫进行整理,经周总理亲自批示,由保卫处和管理处抽调人员,分成若干个工作组,到故宫各处勘察,每一个角落都不能遗漏,并将情况记录上报。比如某处大殿是损毁了是坍塌了、杂草多高、从里到外有什么物品、分别是哪样哪样,事无巨细,全部要详细记录备案,然后由上级调派人手进行翻修整理。这个工作断断续续,一连进行了两年多,光是从故宫里清除出来堆积了上百年的垃圾,就有好几十万立方米,二舅所说的那些事,主要发生在此期间。
50年代初期,抗美援朝战争的硝烟尚未散尽,国内还有很多特务活动,按照规定,故宫保卫处和夜巡队也要配枪。二舅所在的工作组只有几个人,只有他一个人挎着把手枪,每天带上“干粮、水壶、笔记本、照相机、图纸”等用品。带上干粮是因为故宫实在太大了,吃饭往返耽误时间,所以在挎包里塞上俩馒头,累了饿了坐下来就着凉水啃几口充饥。他们早出晚归,在寂静空旷的深宫大殿中一走就是一天。
故宫是世界上最大的宫殿建筑群,始建于明朝永乐年间,占地72万平方米,四周的宫墙约有3.5公里长,墙外环绕着宽52米的筒子河,相传故宫里总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的房屋,差半间是一万。那时候也没游客,只有工作组这几个人,站在宏伟无比的太和殿前,抬头仰望苍天,会有种与世隔绝的恍惚之感。
这么大的故宫,要把每一处角落都走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那时候的人们特别吃苦耐劳,既然组织上这么安排,埋头干也就是了。最先进行勘察的是“午门”,您穿过天安门和端门,一直往里走,就是故宫的正门“午门”,以往说书的经常说“推出午门斩首”,那就是指这座门了。高大的红色宫墙,城墩当中辟有三个门洞,左右各有一处掖门,俗称“三明五暗”,由于年久失修,墙皮脱落的情况很严重,墙头和城门楼子上都长出野草了。
午门这样颓败萧条的情形,在整个故宫里还算比较好,毕竟一般有人来都从这进,那些常年闭锁的偏僻区域,情况还要更差,野草长得比人都高,走进去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着。二舅刚到故宫时,还以为午门前这片空地,真是古代处决犯人的法场,还特意多看了看,后来听工作组里的专家说,戏文评书里“推出午门斩首”这种情节,完全是胡编的,推出午门也许没问题,但是砍头不可能在午门跟前。明朝处决死囚在西四牌楼,清朝的法场设在菜市口。那时每到秋后开刀问斩,差役们把犯人押出宣武门,经过断魂桥和迷市这两个地方,送到菜市口行刑。当地菜摊集中,所以叫菜市街,街前的路口叫菜市口,那地方闹鬼的传说最多,留着以后单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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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故宫老墙和煤山鬼怪(2)


还是说这座午门,为什么叫午门?凡是地名没有不带讲儿的,午门也有讲儿。整个紫禁城的布局东南西北非常工整,坐北朝南处在子午轴上,如果用子丑寅卯十二时辰象征方位,子在正北午在正南,午门就是故宫的南门。南字音同难,不吉利,旧时避讳。您看南北两方打仗,不单是中国,越南朝鲜包括美国,凡是南北相争,北在上南在下,论形势是以上制下以北压南,南边从来就没赢过,以前的朝廷最忌讳这个,故此称南门为“午门”。
这是二舅听工作组里的老同志讲的。那几年在工作组里,也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又请教人家这故宫为什么又叫紫禁城,这里面有讲儿没有?老同志说怎么没有呢,凡是地名都有讲儿。紫禁城是人王住的地方,人王就是世间的帝王,号称真龙天子,是天帝的儿子,皇宫要仿着玉帝的天宫建造,天宫也称紫宫,因为紫微星居于天地中央,皇宫属于戒备森严的禁地,所以就叫紫禁城了。只是人王的宫殿规模不敢超过天宫,传说天宫里不多不少是整整一万个房间,故宫里就只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这是为了比天上少半间。实际上宫里究竟有多少房间,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数得清楚,只知道大致是八九千这个数目,就像没人知道紫禁城总共有多少条龙。故宫里这种解不开的谜团实在太多了,没法一一细说。
二舅所在的工作组,初期勘察的区域在前廷西侧,进了午门往左走,隔着一道宫墙便是武英殿。那一带建筑比较少,深邃而又空旷。如今故宫对外开放可以参观的,仅是一小部分,很大部分仍常年闭锁,这座武英殿就属于其中之一。
工作组刚进去的时候,这片宫殿里野草齐腰长,宫殿里有大群大群的乌鸦栖息。每天黄昏日落,成群结队的乌鸦就往武英殿飞,群鸦铺天盖地,看起来犹如乌云压顶,数目多得吓人,此起彼伏的叫声杂乱凄凉。这些乌鸦很多年没人敢打,因为老百姓都说这是玉皇大帝的黑鸦兵。
群鸦白天飞往南城觅食,傍晚飞回故宫武英殿附近,墙头房檐都是乌鸦落脚的地方,由于这片宫苑很多年没人进来过了,所以乌鸦都不怕人。相传故宫里的乌鸦群几百年前已有,只不过数量很少,并没有眼下这么多。乾隆时的名臣刘罗锅,曾就这些乌鸦做过一首打油诗:“一只两只三四只,五六七八九十只;食尽君王千钟粟,凤凰何少尔何多。”借此抨击朝廷上那些碌碌无为的庸臣。当然也有说诗里写的是麻雀,但实际上是指乌鸦。前清的皇帝常下旨给群鸦投米,因为古书上有“乌鸦反哺”的典故,皇上认为乌鸦孝顺,百善孝当先,理应赏赐,主要是为了给臣公百姓们做个样子,显示皇上尊崇孝道。
工作组的几个人忙到中午,坐在武英殿前的石阶上啃馒头喝水,就看见墙根背阴处落着一只老乌鸦,满身羽毛锃亮,个头大得出奇。这个时间武英殿附近的乌鸦不多,大部分都出去觅食了,工作组一开始没拿这只巨鸦当回事,想不到故宫里的大乌鸦真有灵性。
工作组里有个女的叫小陈,她把剩下的一小块馒头扔给老乌鸦,巨鸦衔起来就吞了。午饭后工作组到武英殿前察看,武英殿前面是武英门,整座大殿朱红色的高墙,琉璃瓦铺顶,地面上满是蓬蒿野草。明末清初闯王李自成进北京,在这武英殿里登基称帝,但很快就被满清八旗铁甲逼得逃出京城,李自成兵败身亡,有这段历史存在,给本就荒废的宫殿蒙上了一层更悲凉的色彩。工作组拨开野草正要往前走,忽听刚才那只老鸦高声鸣叫,振翅在众人头顶盘旋,有人就说:“这乌鸦真讨厌,给了它一口吃的便纠缠不休。”一边骂一边往前走,那只大乌鸦竟飞下来啄人,怎么驱赶也不肯离开。
组里那位老同志觉得乌鸦这举动有些反常,好像是在告诉这几个人别往野草深处走,难道前面有什么危险?
大伙心里画了个问号,抬眼往前看,荒草深处有几口带着兽头的大铜缸,那都是宫里积水防火用的器物,几乎每座大殿前都有,这时就听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有东西在乱草深处快速移动,“嗖”地一下蹿出一个谁都不认识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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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故宫老墙和煤山鬼怪(3)

从草窝子里蹿出来的这个活物儿,足有一尺多长,身上疙里疙瘩,糙皮那颜色和枯树叶一样,长着四肢和尾巴,脑袋又扁又圆,眼珠子跟舌头都是血红的,样子很凶恶,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蹿过去,落到武英殿石阶前的野草丛中,再想找可就找不着了。要不是那只老乌鸦在头顶干扰,二舅这几个人往前多走两步,非让这东西给咬着不可。
以前有种传闻,说故宫里有种怪物,好多人见过,但始终没能逮到,关于这怪物的样子,众说纷纭,没有个准谱。相传是宫殿檐脊上镇邪的神兽,年头多了有了灵性,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四处活动,当然这属于是迷信传说了,不过故宫里确实有怪物。二舅当年在保卫处做夜巡队,不止一次亲眼见过,那天在野草丛生荒废破败的武英殿前,是头一次看见。
工作组里的老同志姓贾,二舅称呼他为“贾不懂”。贾不懂就是真懂,故宫里的事很少有他不知道的,对这地方一砖一瓦的历史掌故无不通晓,比如宫殿屋脊滴水檐上雕着的神兽,各有各的名,各有各的讲儿,每一样贾不懂同志都能给你说出来。但在草丛里蹿出来的这个东西,连老贾同志都不认识,也许是他走在后面根本没看清楚。
一开始以为是某种怪蛇,可蛇没有腿,后来查过不少旧档案,以前皇宫里养过不少动物,御花园里有的是珍奇异兽,还有养在地窨子里的守宫。守宫也是剧毒之物,养在深宫中喂以秘药,等到长大了便钉在瓦上拿炭火烤透,然后碾成碎末,做成守宫砂给宫女嫔妃点到臂上,从此宫女臂上便多了一个红玉似的血痕,处女一破了身,这守宫砂也会立即消退,通过此法防止有人做出秽乱宫闱的事情。末代皇帝溥仪被逐出紫禁城之后,紫禁城里养的守宫也没人喂了,逃得四处都是。这东西性喜阴凉,武英殿前的大铜缸存积了上百年雨水,那水都是黑绿色的,散发着腐臭,周围长满了厚厚绿苔,底下的岩缝里阴凉潮湿,守宫最喜欢钻到这种地方,大概有不少乌鸦被它咬死了。别看乌鸦不招人喜欢,但这种鸟类的逻辑性特别强,很有灵性,那老乌鸦必定知道草丛里有守宫,这才阻止人们接近。
当然这仅仅是猜测,因为没能逮到在武英殿附近出没的怪物,所以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其实不仅是这个,50年代故宫里的活物儿很多,黄鼬野猫野鼠蝙蝠之类最为普遍,由于荒废了好几十年,蝎子蜈蚣长虫这些毒物也有。从那次开始吸取了教训,再到荒草没膝的偏僻所在行走,一定要提前打好绑腿,起码也得把裤管扎住,以免有蛇钻进去把人咬伤。
在对故宫的彻底清整中,工作组根据线索找到了一间储藏珍宝的密室,地点在乾清宫。这是有个老太监,解放后为了立功,把密室的事报给了人民政府,据说这地方连溥仪都不知道。乾清宫里的结构十分复杂,以前是皇帝的寝宫,设有暖阁九间,每间分上下两层,各有楼梯相通,每间屋子都有三张床,总计二十七张床,为的是让皇上换着地方睡觉,以防被人暗害,但明朝的一些宫廷命案,还都是发生于此。乾清宫暖阁下有防火的夹壁墙,密室就藏在墙里,从里面取出来最有价值的东西,被命名为金发塔。纯金的一座小宝塔,四尺多高,塔身嵌满了宝石,工艺精湛绝伦,塔里放着一些头发,那是乾隆生母孝圣宪皇后的头发,满清皇帝笃信密宗,所以有这样的习俗,堪称稀世珍宝。
另外还有两件骨器,就是拿人骨做的法器,是什么人的遗骨还考证不出。野史中有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咸丰年间,有发匪作乱,这是指太平天国起义,也是清朝历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久的农民起义战争。太平天国鼎盛时派兵北伐,北伐的两个统帅是林凤祥和李开芳,太平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打到天津的时候被天津知县谢子澄组织民团伏击,太平军损失惨重,这时僧格林沁指挥的蒙古马队赶来增援,北上的太平军全军覆没,林凤祥和李开芳分别受伤被俘,首先被擒的是李开芳。初时清军跟太平军作战没赢过,头一次大获全胜,还捉到了贼首,铁帽子王僧格林沁为了在皇上面前请功,把林凤祥装在囚车里,由大队官军押解到北京城献俘。皇上带着文武大臣,亲自在午门城楼子上观看俘虏,京城的老百姓也争相来看热闹,挤成了人山人海,要看这太平军里的大人物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一看虽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倒也真是一条好汉。林凤祥被押送菜市口凌迟处死,身受千刀万剐,自始至终神色如常,死后颚骨被喇嘛做了一个酒碗,上面雕刻着密宗的真言咒语,据说是可以辟邪。后来太平天国遭到彻底镇压,天王洪秀全有个妹子叫洪宣娇,南京被清军攻陷之际,洪宣娇死于乱军之中,尸体被清军找出来,扒皮取骨,遗骨也做成了一件法器。按野史笔记里的描述,这两件东西收藏在皇宫大内,可谁都没见过,而且这也不是信史,只是作为传说顺便一提,但乾清宫密室里发现的珍宝中,确实有两件密宗骨器,来历无法考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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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故宫老墙和煤山鬼怪(4)

50年代初,在故宫密室中发现的珍宝,如今在故宫博物院珍宝馆里都能看到,但那两件骨器一直没有展出,是封存起来了还是怎么样,咱们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的珍宝馆是在故宫东北面,那里属于后廷,离珍妃跳井的地方不远。既然之前说到故宫里的怪物,接下来就说说珍妃井。八国联军打进北京那一年,慈禧太后要逃亡西安避难,老佛爷一直看珍妃不顺眼,当做是眼中钉肉中刺,一直把珍妃幽禁在冷宫里,临逃之前非要找个借口把珍妃这小妖精弄死,就称洋兵洋将很快就要打进北京城了,不能让珍妃留下受辱,万一让洋鬼子糟蹋了,可是有损国体,让珍妃投井自尽。珍妃活得好好的,怎么能甘心自尽,当时奋力挣扎,最后让慈禧手下的心腹太监,给活活推进了井里,结果香消玉殒成了水鬼。后来慈禧回到紫禁城,夜里常做噩梦,梦到珍妃披头散发从井里爬出来找她索命,那情形比午夜凶铃还恐怖。慈禧受不住吓,只好命人把珍妃的尸体从井里打捞上来好生安葬,比较邪性的是井下尸体仍然栩栩如生,这也可能是后人以讹传讹,到了民国时期有件大案——夜盗珍妃墓,那已是后话了。咱不说土贼当年如何夜盗珍妃墓,我听二舅讲,在50年代清整故宫的时候,有人在这口珍妃井附近看到过很奇怪的东西。
珍妃井是在景祺阁,属于紫禁城的后廷,二层的一座阁楼,当时管理处的人都听过珍妃井闹鬼的传闻,大白天往这走也觉得瘆人。井口看起来不大,珍妃要是稍微胖点,硬塞也塞不进去。不过以前这井口是八角的汉白玉栏杆,号称八角玲珑井,那会儿井口还很宽,50年代初期这口珍妃井已经枯得见底了。当时夜巡队曾有人经过庆寿堂,晚上听草响,还当是有野猫,拿手电筒照过去,就看有个很瘦的小孩,样子古里古怪,有鼻子有眼,站直了可能还没普通人大腿高,身上白乎乎的全是毛。
说这怪物是小孩也不太像,倒像浑身白毛的小猕猴。夜巡队的人也是胆大,几个人呼啦啦往上一扑,就想逮住这只小白猴,不料那家伙逃得飞快,“噌噌”几下就上墙了。夜巡队借着月光从后面追,打庆寿堂一直跟到景祺阁,就看它一溜烟似的逃进了珍妃井,等夜巡队追到井前,往里看黑咕隆咚看不到井底。后来疏通这口古井下的淤泥,有工人下去看到井壁很滑溜,不可能有东西从底下爬上去,在井下挖出不少淤泥,但没挖多深,底下“咕咚咕咚”往上冒水,有人说这口井深处可能通着筒子河,当时也不敢再挖了,任凭井水自己涨落。这件事二舅只是听当事人讲过,后来随着故宫对外开放,进出的人越来越多,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就很少再有了。不过现在的故宫仍有很大一部分区域,从不对外开放,其中几个地方在深夜十二点之后,即使是夜巡队也不敢去。
最让夜巡队怵头的地方,主要在紫禁城后廷东面。故宫里千门万户,不熟悉的人进来就跟进了迷宫一样。紫禁城前面是主要是三座大殿,分别是“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从明朝开始,这三重大殿一棵树也没有,按民间的说法,不种树是怕有刺客躲在树上,实际不是这么回事。
紫禁城前朝三大殿自古不种树,近代稀稀落落有那么几株,还是辛亥革命之后所栽,长得也不好,后来又给砍了。以前朝廷不让种树,主要是为了衬托宫殿宏伟威严的气势。您想古代的文武官员前去朝拜天子,先经过天安门,踏着漫长深邃的御道,在层层变化起伏的建筑中穿行,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逐渐扩大,最后进入太和门,看到宽阔的广场上三重大殿巍峨耸立,人的精神压力至此被放大到了顶点,至高无上的天子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二舅还听老贾同志提过,宫殿前不种树,也和五行风水有很深的关系。紫禁城讲究的就是天人呼应,皇帝在五行里占个土,木克土,触了霉头,这也是三大殿前没树的缘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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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故宫老墙和煤山鬼怪(5)

往东还有一座闹鬼的“阴门”。阴门不是正式的名称,那是民间的俗称,这道宫门叫“东华门”。紫禁城里的每扇大门,上面的门钉按制度要“朱扉金钉,纵横各九”,也就是门是朱漆红门,门钉走金漆,按九九之数排列,每排九个门钉,总共九排,唯独这东华门,门钉居然少了一排,是八九七十二个。有人说是建造此门的时候出现了疏漏,其实不然,紫禁城那是皇上住的地方,谁敢犯这么大的错?再说当初造错了,为什么几百年一直没改回来?其实是故意造成七十二个门钉,七十二和着地煞之数,这座东华门本来就不是给活人走的。紫禁城里住过二十几个皇帝,历朝历代皇帝驾崩,一律从东华门出殡,因此得了“阴门”这么个名称。这一带旷地很多,比西边的武英殿还僻静,闹鬼的传闻最多。
东华门位于紫禁城的东南角,位置偏僻,50年代的时候,那一带尤其荒凉。往北过了皇极门属于内廷,建筑开始变得密集,宫阙重叠,不熟悉的人进来很容易迷路。俯瞰紫禁城东北侧,宫墙殿阁犹如棋盘,故宫里闹鬼的传闻,大多发生在东边,甚至有人进去之后失踪不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挺大个活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刚解放那会儿好多单位实行军管,故宫管理处保卫处的人员,很多是部队上调拨过来的。二舅有个同事,也是部队转业,战争年代作为乡下农民参了军,要文化没文化,就是傻大胆。他到北京紫禁城,刚来没两天,得知这是皇帝老儿的金銮殿,这俩眼都不够使了,看哪都觉得新鲜,一个人到处溜达。有管理处的人劝告他:“你哪都不认识,别一个人在故宫里到处走,万一迷路就麻烦了。”这老粗不听那套,以前在游击队打鬼子,什么样的深山老林没钻过,不信在城里还能走丢了?结果这个人独自走到后廷,然后再没回来,保卫处派人找了好几天也没寻到下落,至于遇到了什么意外,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但是永远没机会说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否与东宫后廷闹鬼的传言有关。
要说东宫后廷闹鬼,绝不是没有根据。后廷的建筑本身就复杂,充分发挥了古代风水的藏纳之道,紫禁城有个特点,站到皇城外的景山上,地势比城内高出许多,但宫里这么多道门户,在高处却完全看不到,只能见到朱红的墙壁重重叠叠,以及一座座铺着琉璃瓦的殿顶起伏错落,这也是为了防止有刺客在山上窥觑大内路径。
解放前的北京,一度称为北平,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北洋军阀、日本鬼子、国民党这些统治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虽然城内没发生过大的战争,但有时候治安也不稳定。紫禁城里的皇帝被赶走之后,几乎成了无主之地,确保治安的巡逻队往往是形同虚设,那些毛贼草寇盯着皇城怎么能够不眼红呢。其实为了避免日军轰炸,故宫里价值连城的珍宝,已经被政府转移到大后方,故宫几乎是个空城,不过贼不走空,历朝历代皇帝老儿住的地方,随便划拉点什么也是宝贝,因此不断有贼人溜进紫禁城,可进去之后很少有贼人能再活着走出来,据说都让鬼给迷在里面了。
东宫这边闹鬼,始于明末清初,闯王李自成二十万大军,全军皆穿黑衣黑甲,渡过黄河一路势如破竹打到北京城。崇祯皇帝在穷途末路之际,以发覆面吊死于煤山。那三宫六院的嫔妃宫女,有些怕被义军捉住受辱,也有一心忠于大明皇帝的,自杀以殉国难的不在少数,义军攻进了紫禁城又杀了一批。死人的地方大多在东宫,多年以来冤魂不散。按民间流传的说法,满清入关之后在东面造了一座佛堂,专门镇着这些阴魂,清末这佛堂塌毁了未能重修,所以出现鬼怪作祟。
旧时北京有很多飞贼的传说,可真能飞檐走壁的实在是少之又少,有那本事就用不着偷皇宫内府了,随便找个富商巨室,足能盗得许多财物。大多数的贼都没这么厉害,比如以前丰台有个贼,绰号飞毛腿,无非是腿脚利索跑得快,若无其事地走在街上,到人家店铺里抄起一样东西撒腿便跑,一般人还真跑不过他,因此得了个飞毛腿的绰号,实际上只不过比常人能跑而已。至于贼人为什么大多死在东宫,咱得先描述一下紫禁城的地形。围着城一圈都有护城河,民国年间河水还挺深,唯独故宫东北侧的角楼附近,能找到过河的地方,这些个毛贼瞅上了角楼底下河水浅,借助蜈蚣梯爬城进到后廷。也有白天从侧门混进去,躲到夜里再动手的贼,通常就近在紫禁城后廷藏匿,到夜里走在阴森空寂的深宫大内,遇上什么风吹草动,胆小的真有人被吓死。据闻也有的贼让鬼给带迷了,这地方即使没有鬼,那时的宫门全都关着,摸着黑走来走去,走转了向也毫不奇怪。那些死在里面的贼人,有些还能找到尸骨,个别人就和保卫处那个老粗一样,这人说没就没了,直到现在都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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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故宫老墙和煤山鬼怪(6)

50年代初清整故宫之时,就在紫禁城东侧后廷排水的沟渠里,发现了两具尸骸,尸骨都被地下的脏水浸烂了,身份到现在还没查明。因为发生过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所以那时保卫处的人员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一过夜里十二点,绝对不去后廷东侧。
二舅60年代受到运动冲击,离开了保卫处,平反后组织上给安排了别的工作,到老一直住在北京,风风雨雨几十年,算是在那落户了,甚至习惯了和老北京一样吃焦圈喝豆汁,给我们后辈儿人说起在故宫夜巡队的所见所闻,仍是历历如绘。
比如大伙都知道朝廷这个词,因为故宫分前后两部分。前边主持政务的三大殿叫前朝,皇帝起居的后宫叫后廷,合起来就是朝廷。至于故宫全部门匾上的“门”字,末笔都没有钩,唯一有钩的门叫锡庆门,这个谜的解释有很多版本。据说皇城里的忌讳很多,“门”字末笔在书法中称钩角,而皇宫大内最忌讳钩心斗角,所以把末笔的钩都给抹了。唯一例外的锡庆门,位于后廷东部,是整个紫禁城里的重要交通枢纽,按以前迷信的说法,这座门相当于人身的死穴,需要有遮拦,因此皇城里只有“锡庆门”的末笔带钩。要是碰巧有去故宫游览的读友,别忘了去验证一下是不是真这样,保证会有意外的发现。
相比这些稀奇古怪的见闻,二舅最为津津乐道的段子,却是当年在故宫听老贾同志讲的一则轶事。前清时紫禁城戒备森严,御林军各营各旗分别有自己的防区,守得铁桶似的,连苍蝇也飞不进去一只,可在咸丰年间,出了件奇人奇事。
咸丰初年,顺天府宛平县有个乡下的草民,最普通不过的平头百姓,祖宗八代没吃过饱饭的这么一位,这人姓王,穷人没大号,有个小名叫库儿,连起来叫王库儿,绰号傻柱子。傻柱子是老北京土语,意思是实心眼儿一根筋,不懂王法只知道赚钱。到他这代做了点小买卖,每天蒸了馒头用小车推到北京城里贩卖。有一回无意之中,捡了一块出入紫禁城的腰牌,腰牌就相当于通行证。您说这小子胆子多大,捡到腰牌丝毫没考虑王法当前,先想的是紫禁城里能不能卖馒头?他也想不到这是多大的雷,私自把腰牌上的名字刮去,换成自己的名字,转天开始不在街上做买卖了,大摇大摆地推着小车,往紫禁城里就走。
当时守卫的军兵也想不到有人这么大胆子,未经许可就敢去大内禁地摆小摊,又看王库儿带着腰牌,还以为是内府特批,便把他放进去了。从此王库儿财迷心窍,每天起早贪黑到皇宫里做买卖。那些往来的宫女太监和御前侍卫们,也都认为这人能在紫禁城里卖馒头,肯定是上面准许的,所以都没多问,还有不少人来买他的馒头。别说王库儿这手艺还真吃得过,人人都说他这馒头蒸得好。
有时赶上早朝,王公大臣们天不亮就进紫禁城候着,总不能让皇上等大臣不是,因为起得太早,很多人来不及吃早点。王库儿听说了这个消息,起得比这些大臣还早,推着热腾腾的馒头来卖。那些王公贝勒文武臣公们,一看宫里还有卖馒头的,都觉得这事稀奇,可一闻见馒头的香味,肚子里便打鼓了,纷纷掏钱买来吃,有的上朝没带钱,本来上朝也没必要带银子,就找带银子的大臣借钱买。王库儿这馒头比街上卖得贵了几倍,但在紫禁城里却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天天卖个精光。这事除了皇上不知道,连后宫的皇后都有耳闻,听说前面有个卖馒头的小贩,做馒头的手艺京城一绝,所以皇后和嫔妃们也不时差太监来买。这些人吃惯了山珍海味,没吃过这种家常的馒头,一来吃个新鲜,二来人人都说好吃,本来觉得一般的人,也不免觉得好了,另外宫里跟馒头搭配的全是好东西,可不是就着咸菜疙瘩吃。由于王库儿常年在皇宫摆摊儿卖馒头,时间久了和那些侍卫太监,乃至王爷贝勒都混个脸儿熟。有一次身体不适,偶尔没去紫禁城卖馒头,大伙天天看见他,一天看不见还都挺惦记,据说某位王爷还特意派御医去给他瞧病,可谓出尽了风头。
到后来王公大臣和皇后嫔妃们,总跟皇上念叨,说皇上真是有道仁君,体恤大臣们早朝辛苦,便特意让人在宫里卖馒头给大伙吃。皇上越听越纳闷,哪有这回事?哪来的什么馒头?不过再英明的皇帝,也喜欢底下人溜须拍马,说是仁君圣主那还不高兴吗?当然是龙颜大悦,也没再往下追究。
直到好几年之后,王库儿无照经营非法摆摊儿的事才败露。原来当初御膳房有个执事出来买菜,一时大意把腰牌丢了,由于担心受到责罚,始终没敢呈报,王库儿捡到的就是这块腰牌。想那皇宫大内紫禁城,守卫严密城防坚如磐石,竟让这个小人物进出如履平地长达几年之久,也当真是不可思议了,事情近乎荒诞,却在紫禁城里真的发生过。

现在的电视剧,很流行拍清宫戏,但那些格格贝勒皇帝的故事大伙早看腻了,我觉得如果能把王库儿进宫卖馒头的事添油加醋演义一下,完全可以拍成一部连续剧,观众们一定很喜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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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北大荒狼灾记

1  失踪的柴火(1)
1966、1967、1968三届初、高中毕业生,合称“老三届”,这些学生离开学校之后,基本都当了知青,白旗属其中最早的一届。那年高中毕业就闹起了“文化大革命”,他和小地主、陆军儿三个人,由于家里出身不好,一不能进工厂,二不能参军当兵,只能响应伟大领袖号召,到北大荒参加生产建设兵团开荒耕地。白旗管种地不叫种地,自嘲地称为“修理地球”。
白旗在体校练过几年武术,胆大主意正,自认为名字取得不好,投降才举白旗,所以他很讨厌人直呼他的姓名,总让大伙管他叫白胜利,说是姓白名旗字胜利,那些人却起哄说你胜利了也是白费。
白旗是小地主等人的大哥。小地主大号朱向东,是个黑不溜秋的家伙,平时又懒又馋,好勇斗狠,很讲哥们儿义气。陆军则是个近视眼,平时爱看闲书。哥们儿之间叫名字习惯往小处叫,后面加儿化音,叫成白旗儿、小地主儿、陆军儿,但是不熟的人要这么叫可不答应。
相同的命运让三个人成了难兄难弟,在前往北大荒的途中拜了把子。没到北大荒之前,哥儿仨以为有田地乡村,可以春耕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半军事化的兵团还有机会打枪,想象得挺好,可到地方一看眼泪儿差点掉下来,眼前的景象是“百里无人断午烟,荒原一望杳无边”,莽莽苍苍的湿沼泽地不见尽头,又有兔子又有狼。
这里接近中俄边境,北宋时完颜阿骨打的女真部落在此渔猎为生,后金八旗也是从这里发迹,龙兴入关建立了满清王朝,然后把这大片的荒野和原始森林保护了起来,打猎放牧种地都不允许,千百年来保持着古老蛮荒的状态。20世纪50年代开始,有屯垦戍边的兵团在这开荒,以师团连为单位,各有各的区域。
生产建设兵团是半军半农,白旗等人参加了简单的军事训练之后,被分在了西北方最荒凉的17号农场。说得好听是农场。实际上连所像样的房屋都没有,地上掏了几个洞打上夯土叫“地窝子”,睡觉就在这种地窝子里,编制只有一个班,每天的任务是挖渠排干沼泽。由于中苏关系恶化,北大荒的生产兵团都要装备武器,所以除了锄头铲子之外,还配发了几条步枪和少量子弹。生活条件极其艰苦,最可怕的是附近还有狼出没。
白旗这个班里的人,偶尔会在荒原深处,看到一两只狼,据说以前有狼群,前几年打狼运动,狼群让边防军给打绝了,剩下的狼已经很少了,即使是这样,晚上也没人敢出去。如果是白天遇上狼,就用步枪打,兵团有兵团的纪律,可以用子弹打狼除害,但是不能为了改善伙食打野兔。
那一年寒冬将至,班上总共十个人,连部下令撤走了六个人,因为天太冷地都冻住了,没有活儿可干,要等春天开了江才陆续回来。解放前山里的胡子,以及以放排淘金为生的人们,大多迷信天相地相,通过观察山川江水的变化来趋吉避凶。春天松花江解冻时,可以站在岸边看是文开江还是武开江:文开江是指江上的冰层逐渐融化,过程缓慢;武开江则是江上起鼓,大块的冰排堆叠碰撞,声势惊人,据说那是老独角龙用角划开的。那时的人们相信武开江预示着好年头,四方太平,五谷丰登,这叫天有龙助,一龙治水好,龙多了反而不好。文开江说明春脖子长,春脖子长意味着无霜期短,这在高寒的关东,会直接影响农作物的收成。
班上还要留下几个人守着农场的重要设备,白旗和陆军被选中留下,小地主要讲哥们儿义气,也要跟着兄弟们留在17号农场,班里还有个从北京来的女孩,老北京管漂亮女孩叫尖果,兵团的这些人也跟着这么叫,她作为班上唯一会使用电台的通讯员,这一年也留在了17号农场。她前些天收养了一条出生没多久的小黑狗,这片亘古沉睡的茫茫荒原上,只有这四个人和一条小狗相依为命,每天除了外出巡视,最重要的事就是用木柴取暖。这个冬天冷得出奇,虽然还没下雪,但从西伯利亚过来的寒风带着冰茬儿,让人感到无法抵挡。
连长过来时告诉白旗等人:“一旦遇上风雪,就猫在避风的地窝子里,能不出去就别出去,地窝子虽然原始简陋,但底下有土炕,烟囱从地面露出去,烧热了呼呼冒烟,要轮流盯着,不能让土炕里的火灭了,还要时不时出去清除积雪,以防地窝子的出口和烟道被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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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失踪的柴火(2)

眼瞅着气候变得越来越恶劣了,厚重的铅云从西北压来,白旗立即给几个人分了工:尖果负责伙食,等寒流一来刮起雪暴,一两个月之内断绝交通,储存的粮食有限,万一不够吃了,打猎都没处打去,那就得活活饿死,所以每个人每天的口粮都有定量;白旗自己和小地主的任务是清雪及生火添柴,天气好的时候尽量去打几只兔子冻起来当粮食;陆军负责文化生活,每天给大伙讲一个故事解闷儿。
陆军面露苦色:“兄弟是看过几本杂书,可在北大荒待了一年多,你们天天让我讲,我肚子里那些的零碎儿早掏光了,实在没得可讲了,现编也编不出来呀。”
小地主儿嘬着牙花子说:“陆军儿你小子不识抬举,二分钱一斤的水萝卜,还拿我们一把?”白旗点头说:“没错,别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你要是觉得讲故事辛苦,那从明天开始,你去外面捡柴火去。”陆军体格瘦弱,忙说:“不行不行,雪下得这么大,上哪找柴火去,我还是接着主抓思想文化工作算了,一会儿给你讲讲雷锋同志的故事。”小地主说:“雷锋同志的故事咱太熟了,不就是背老大妈过河嘛,这还用得着你讲啊?”陆军说:“雷锋同志的事迹多着呐,他小时候放牛让地主家狗给咬过,这事儿你们不知道吧?”小地主说:“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可要这么论,雷锋同志就没有鲁迅先生牛逼了,鲁迅先生遇上胡同里的狗都要骂——呸!你这条势利的狗!”这时尖果说道:“咱们玩笑归玩笑,可我看这两天木柴用得太快,白旗儿你也得省着烧,要不然真要冒着风雪到荒原深处找木柴了。”陆军附和说:“我今天上午去看过,储备的木柴确实不多了,据说这北大荒的冬天可不是一般的冷,咱们连个屋子都没有,再没了木柴烧热地窝子,一
晚上过来那就冻得直挺挺硬邦邦了。”
白旗一听这话也开始担心了,前些天听从这里经过的蒙古族牧民提起,看天兆今年将是百年不遇的酷寒,到时候漠北的冷风一起,这荒原上就会刮起“闹海风”,那是打旋的强风夹着暴雪,这种风刮起来的动静像疯狗狂叫,一连多少天都不停,要找木柴就得去沼泽湿地与森林交界的地方,遇上那么恶劣的气候,出门走不了多远这条小命就交代了,怎么找木柴取暖?况且天寒地冻积雪覆盖,也根本不可能找到木柴。
四个人这才意识到遇上大麻烦了,趁着风雪未至,冒着遇到狼的危险,到荒原深处收集木柴,回来的路上还说,之前储备的木柴很充足,都是小地主儿烧得太快,要不是尖果发现,等到雪暴来临,大伙就得在地窝子里等死了,这次太悬了,今后一定不能如此大意。没想到转天起来察看,木柴又少了很多,小地主急得直跺脚,脑袋上都冒汗了,他敢向毛主席发誓绝对没用过这么多木柴,这不是见鬼了吗?
陆军多了个心眼儿,当天给储存的木柴做了记号,等到第二天一看,果真少了一小堆儿。
四个人面面相觑,心头涌起莫名的恐惧,储存过冬的木柴怎么会不翼而飞?莫非是被人偷走了?可木柴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与其来偷还不如自己去捡,再说这17号农场周围全是没有人烟的荒原,哪里会有偷木柴的贼?
不管是闹鬼还是有贼,这一天少一小堆木柴,十天半个月下去,白旗等人就熬不过这百年不遇的严冬了,那真是土地爷掏耳朵——崴泥了,四个人只好把木柴搬到隔壁的地窝子里,这天夜里都是格外留神,将压好子弹的步枪放在旁边,睡觉时也不忘睁着一只眼,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木柴总不可能自己长出腿儿来跑掉。
荒原上的地窝子三个一排,底下的土炕相通,通过烧柴的位置不同,可以控制加热的区域,尖果一个人住在左边那间,当中是白旗等人,右侧用来存放木柴和食物,夜深人静的时候,白旗听到右边那个地窝子里有轻微的响动,一听有人在挪动木柴,他赶紧睁开眼,轻轻推醒小地主和陆军,三个人顾不上穿衣服,只把皮帽子扣在脑袋上,抄上步枪,蹑手蹑脚地来到外面,见旁边那处地窝子的门板开了条缝,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的时候,正赶上一只毛茸茸的大狐狸,用嘴叼着木柴要往外溜,那狐狸在暗处突然被手电筒照到,双眼顿时放出两道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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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向风中逃亡(1)
17号农场存放的木柴,总是无缘无故地减少,白旗等人夜里前去捉贼,打开地窝子的门,发现竟是只大狐狸在偷木柴,当时就醒悟过来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咱还得先往前说。
大概是一个多月以前,秋天的北大荒,是色彩最丰富风景最美的时候,广袤的原野上黄的黄绿的绿,远处与原始森林交界的地方层林尽染,蓝天白云之下,像油画一样迷人。那时有牧区上的几个女知青,到17号农场探望同学,一看这景色就不由自主地陶醉了,在荒原上走出很远。
17号农场的位置有些特殊,位于北大荒地图上凸出的部分,西北是漫长的国境线,东面与原始森林接壤,西侧跟大漠草原临近,往南是无边无际的荒原湿地。那时候中苏关系非常紧张,战争一触即发,不过这里全是沼泽湿地,人都过不去,苏军机械化部队更是无法行动,所以17号农场没有后撤,只是留下的人仅有十几个。
几个女知青不知道危险,在荒原上越走越远,快到原始森林了,也是命大没遇到饿狼,反而在草丛深处发现了两只刚出生的小狗,睁着两对黑溜溜的大眼睛,见了陌生人显得很惊慌,女知青爱心泛滥,抱起来就舍不得撒手了,抱回地窝子想过几天带往牧区,没想到捅了大娄子。
这17号农场只有一个班的人,编制却是一个排,排长是50年代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头一批来北大荒开垦戍边的,对荒原和森林里的事很熟悉,听到这个消息,立时吓了一跳,以为女知青们捡回来的是狼崽儿,急匆匆过去看了一眼,原来不是狼崽子,也不是什么小狗,而是两只小狐狸,看样子生下来不到半个月。
排长心里“咯噔”一下,命令女知青们赶紧把两只小狐狸放回去,几个女知青软磨硬泡苦苦央求排长,表示一定好好喂养小狐狸,等长大了再放归森林,排长不通情面,把脸往下一沉,将她们几个人带到外面,说明了这件事儿的利害关系。狐狸不是狗,养不起来,另外小狐狸丢了,大狐狸肯定要报复,狐狸不仅报复心强,也极其狡猾,不要自找麻烦,排长说如果不把小狐狸送回去,就要报告上级。几个女知青委屈得掉下眼泪,没办法只得准备把小狐狸送回去,谁知再进地窝子,一看这两只小狐狸已经死了,可能是受到了惊吓,也可能是不适应环境。
排长见状也觉无奈,只好让人把小狐狸远远的埋了,这几个女知青惹完祸捅完娄子就走了,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狐狸却盯上了17号农场,它通过气味认定,杀死两只小狐狸的凶手,就是住在地窝子里的那些人,经常围着地窝子打转,把农场里几只下蛋的鸡全咬死了。排长也急了,知道这仇疙瘩解不开,只要那大狐狸没死,就会不断地展开报复,他向森林里的鄂伦春猎人借了两条猎犬,带上步枪骑马追击这只狐狸,一连追了三天三夜,步枪和猎犬让狐狸疲于奔命,最后也不知是死是活,从此消失在了荒原深处,反正再也没在17号农场附近出现,大伙都以为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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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向风中逃亡(2)

谁曾想这狐狸趁着17号农场人员减少,防备松懈的机会,又溜了回来,它似乎知道步枪的厉害,不敢正面出现,暗中把储备过冬的木柴,一根一根叼走,倘若白旗等人再晚发现几天,大风大雪一来,就得眼睁睁地等死了。都说狐狸狡猾阴险,没想到会狡猾精明到这种程度,不知狐狸是怎么想的,居然明白地窝子里的人依靠木柴活命,没了木柴就得冻死。
这念头在三个人脑中一闪而过,又是骇异又是吃惊,就这么一愣神的瞬间,那只老狐狸体形虽大,却轻捷灵动,如同背上插翅一般,“嗖”的一下,从白旗等人的头顶蹿了过去,等这三个人回过神儿来,狐狸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身后数丈开外了。
白旗心说不好,这狐狸都快成精了,存心想要我们的命啊,倘若让它从容脱身,往后还指不定生出什么变故,想到这跟小地主两人转回身形,端起步枪就要射击,结果忙中出错,枪栓还没拉开,又手忙脚乱地去拽枪栓。
那狐狸一看步枪,也心惊胆战,恨恨地盯着白旗等人看了一眼,掉头飞奔而去。
白旗等人又生气又着急,但也知道狐狸逃得太快,等拉开枪栓举枪瞄准,对方早就跑得没影儿了。老排长经验那么丰富,使用半自动步枪,骑着马带着猎犬,追了好几天也没打死这只狐狸,可见其狡诈灵活非比寻常,这个冬天算过不踏实了。正在此时,夜幕下突然跃出一个黑影,借着月色看是条大黑狗,额顶生有
一道红纹,头脸似熊,声如虎吼,斜刺里扑倒了狐狸,露出刀牙张口便咬。
那只大狐狸只顾向17号农场地窝子里的人报复,黑狗又是从下风口忽然出现,猝不及防被对方扑个正着,但它老奸巨猾,身躯灵敏,倒地后并不急于起身,因为一起身便让黑狗顺势按住了,它就地连续翻滚,等黑狗咬到空处,狐狸也已腾身而起,它看出这黑狗凶恶,毫不犹豫地狂奔逃命。那大黑狗一咬未中,虎吼一声再次向前蹿跃,它这一蹿后发先至势如猛虎,狐狸发觉不妙,电光石火见突然转折,又让黑狗扑了一空,这几下兔起鹘落,把白旗等人都看得呆了。
尖果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拎着棍棒出来察看,月光从浓厚的乌云缝隙中透下,在莽莽荒原上,黑狗和狐狸展开了惊心动魄的生死追逐,犬类与狐狸生来就是天敌,那条黑狗凶猛顽强,狐狸则凭着老道的经验临机生变,好几次眼看要被黑狗扑住,它却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逃离,每次都是差了那么一点儿,可那条大黑狗捷如虎豹,狐狸也无法彻底摆脱,只能在死亡边缘拼命地兜圈子,随着气力渐渐消耗,终归会被黑狗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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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向风中逃亡(3)

白旗等人认识这条大黑狗,前些时候转场的蒙古族牧民路过17号农场,有条叫“乌兰”的大牧羊狗生下狗,牧民们要长途跋涉,带着刚断奶的小狗不方便,暂时托付给尖果照料,等转年开春了再领走,这小黑狗圆头圆脑,长得和小熊一样,这个季节的北大荒万物沉寂,每天和小狗玩耍,给白旗等人增添了不少乐趣,但是想不出乌兰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事后看到乌兰脖子上拴的羊皮上,画了一些图案,蒙古牧民不识字,画了图给白旗等人传递信息,大致是说乌兰不放心小狗,蒙古牧民也觉得17号农场深处荒原,仅有几个年轻人留守很不安全,就让乌兰过来,与17号农场的人一起过冬。
乌兰在蒙古语中是红的意思,也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名字,它来的时候,恰好撞上狐狸要逃,当即扑上前来撕咬,那老狐狸百密一疏,万没想到17号农场里会有这么凶悍的巨犬。这大黑狗非是寻常的猎犬可比,据说是蒙古大军远征欧洲的时候,从西伯利亚雪原上找到的犬种,血统非常古老,三只围攻可以将一头重达千斤的大熊撕成碎片,生存在条件最恶劣的西伯利亚,当地猎人常带这种巨犬打熊,统称猎熊犬。
猎熊犬乌兰接连不断地凶猛扑咬,让老狐狸气都转不过来,眼看就要被乌兰的牙刀插进喉咙,白旗等人在旁看得真切,一同振臂高呼,谁知狐狸奸猾已极,趁黑狗下扑之际,突然将尾巴移开,露出腚下那个小窟窿,“噗”地放出一团绿烟。它在荒原上常吃一种罕见的浆果,放出这团臭气,让人闻到就会心智迷失,狗的嗅觉最为灵敏,一旦嗅到鼻子里,不论如何训练有素的凶猛猎犬,也会当场发狂,转圈追咬自己的尾巴,只是狐狸的臭腺需要积攒一两个月,也不是时时都能找到那种浆果,因此不到穷途末路,绝不敢轻易使用。
老狐狸此刻让黑狗追得躲没处躲藏没处藏,被迫放出臭烟阻敌,黑狗乌兰在草原上咬死过许多狐狸,从没碰上过如此难缠的对方,它也识得这臭烟厉害,急忙跳到一旁躲避,狐狸缓了口气儿,飞也似的一路狂奔而去。
白旗等人知道老狐狸报复17号农场,乃是事出有因,多少对这老狐狸有些同情,这次对方死里逃生应该领教了厉害,这辈子也不敢再来了,毕竟冤冤相报没个完,于是喝住了黑狗,不让它再去追赶了。
苍穹笼罩下的荒原西风凛冽,呜呜咽咽的声音犹如狼嚎,白旗等人只戴了皮帽子,身上衣衫单薄,这时已冻得上下牙关厮打,带着黑狗回到地窝子,乌兰见了小狗又舔又蹭,着实亲热了一番。四个人在煤油灯下看了蒙古牧民捎来的消息,有这么大的黑狗在17号农场守着,确实不必担心那只老狐狸再回来骚扰了。
那只老狐狸被吓掉了魂,它脚下毫不停留,在漆黑无边的荒原沼泽,穿过刺骨的寒风,不停地向国境线方向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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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围攻17号农场(1)
老狐狸逃跑之后,17号农场附近就没了它的踪影,北大荒的气候日趋寒冷,西北的天空积满乌云,零星的雪花开始飘落,猛烈的寒流,正从西伯利亚源源不断地涌进东北。据蒙古族懂得看天象的牧民说,将会有百年千年才出现一次的奇寒,一场罕见的暴雪来得又快又突然,西伯利亚已在几天之内不知冻死了多少牲畜,随着暴风雪迅速逼近北大荒,用不了多久,这广袤的荒野也将被冰雪覆盖,交通和通信可能会完全中断。
白旗等人在17号农场的地窝子里,持续添柴烧热地炕,抵挡这滚滚而来的寒流,当天晚上小地主提议要包饺子,其余三人一致响应,天冷出不去,整天闷坐发呆,包饺子最能打发时间,在北大荒吃上一顿猪肉白菜馅的饺子,就等于过年了。
大伙商量吃饺子的事挺高兴,可是大黑狗乌兰却坐卧不安,用脑袋顶开门,两眼直勾勾盯着空寂的荒原处低吼,一开门冷风呼呼地往地窝子里灌,小地主连声叫冷,忙将黑狗赶走,顶着风雪用力把门关紧了,但黑狗一夜都不安宁,在地窝子里不停转圈,白旗等人都感到有点奇怪,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要说那老狐狸溜回来捣乱,黑狗也不至于显得如此紧张,或许是这百年不遇的暴风雪逐渐逼近,让狗都觉得反常了,没办法只好暂时将它关到旁边的地窝子里。
转天外面刮起了闹海风,荒原上涌动着一团团弥天漫地的大雾,那都是强烈气流卷起的雪雾,对着17号农场席卷而来,白旗等人忙着准备包饺子,本来是打算留着过年再吃,实在等不及了要提前开动,但是不敢忘记到各处巡视,整个17号农场,有前中后三排地窝子,住得下二十来人,烟道露出地面,如同耸立在荒原上的墓碑,最后面的一排地窝子是仓库,存放着不少农机具。留守人员的主要任务是确保安全,在暴风雪到来之后,防止雪积得太厚,把地窝子压塌了,在三排地窝子东侧,还有一座很大的屯谷仓,干打垒的夯土墙,里面是堆积成山的稻草,以及装满了草籽的大麻袋。
下午两点来钟的时候,尖果留在地窝子里煮着饺子,白旗三人到外面抽烟,顺便巡视一下各处的情况,望到远处白茫茫的一片,估计这股从西伯利亚平原上吹来的暴风雪,夜里就会将17号农场吞没。
白旗抱怨说:“这鬼天气突然就变得这么冷了,出门站不了多久就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可也不能在地窝子里撒尿,要是出来撒尿,那尿也得冻成冰柱子,到时候还要拿棍敲。”
小地主拖着两条冻住的鼻涕挖苦说:“白胜利怎么你天天叫苦,战天斗地是咱的光荣传统嘛,反正咱的木柴保住了,天冷就把地炕烧热点,咱回去吃完饺子,半夜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我再给你们讲段《林海雪原》,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当然了,假如有点酒就更好了,饺子就酒,越吃越有,喝点酒也能有
效驱寒,假如大黑狗再从雪窝子里刨只兔子出来,咱烤着兔肉下酒,那得是何等美味啊?俗话说烟酒不分家,假如班长藏起来的那条战斗香烟,能让咱们误打误撞给翻出来,一边抽着战斗烟,一边啃着兔子腿儿,喝几盅小酒儿,最后再吃尖果煮的猪肉白菜馅饺子垫底儿,这小日子就没得比了。”
陆军听得悠然神往,忍不住补充道:“吃饺子必须配大蒜啊,假如再找几瓣大蒜,然后把炕烧热了,沏一缸子大枣茶,哥儿几个半躺半卧,喝着茶抽着烟,《林海雪原》这么一讲……”
白旗笑道:“我说二位,咱大白天的就别说梦话了,有句名言说得好,失败是一切成功之母,我也送给你们两位一句,假如是所有操蛋之父。”
陆军仔细一琢磨,此话说得太有道理了,就问白旗:“这是谁说的?”
白旗一拍胸口:“我白胜利说的!”
话音还未落地,忽见一只野兔满身带着白霜,没头没脑地奔向白旗等人,野兔一旦离了自己熟悉的地方,逃起来往往不顾方向,常有狂奔中撞到大树上撞断脖子而死的兔子,这只野兔一头撞在了小地主腿上,当时就懵了,小地主不顾寒冷,摘下皮帽子一下扑住野兔,揪着耳朵拎起来,乐得嘴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抹了抹鼻涕对白旗和陆军说:“你们俩刚才谁说假如是一切操蛋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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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围攻17号农场(2)
白旗和陆军两个人觉得,野兔奔跑中撞上人事出偶然,不过小地主的运气未免太好了,正纳闷儿的时候,又有两只野兔和一头驯鹿从三个人身边跑过,这些荒原上的动物都像遭受到巨大惊吓,一路没命地奔逃,根本顾不上前头有什么了,那头驯鹿脑袋上的角很大,分着很多枝杈,狂奔到17号农场附近终于不支倒地,嘴里喘着粗气吐出血沫,眼看是不活了。
三个人惊骇无比,看看远处除了雪雾弥漫而来,也不见有什么别的东西,白旗正要走过去看看那头驯鹿,小地主忽然抬手点指:“快瞧,那家伙来了!”白旗和陆军举目观瞧,原来此前被黑狗追咬逃走的大狐狸,也上气不接下气地逃了过来,它对这三个人看都不看一眼,飞也似的掠过地窝子,从屯谷仓木门底部的缝隙溜了进去。
白旗等人破口大骂,刚偷完社会主义木柴,又想偷社会主义稻草,叫骂声中返回地窝子放出黑狗,谁知那黑狗竟不理会狐狸,却如临大难一般,撒腿向东跑去,三个人觉得这情形越来越奇怪了,都有不好的预感,可捉拿狐狸要紧,不把它逮到,17号农场永无宁日。
白旗叫尖果出来帮忙,尖果穿上大衣,把小狗揣到怀里,跟着三人来到屯谷仓附近,这屯谷仓里堆积了很多稻草,北大荒冬季严寒,稻草可以用来取暖保温,盖地窝子离不开这东西,屯谷仓除了一道简陋的木板门,夯土墙周围还分布着几处通风口,里面黑咕隆咚,四个人怕这狐狸狡猾再次逃脱,用手电筒照明和煤油灯,端着步枪准备进行围堵,谁知进去一看,发现那大狐狸趴在草垛高处呼呼喘气,根本不理会有人进来,也可能是没有力气再逃了,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
小地主摩拳擦掌:“上回放这只狐狸跑了,它竟还敢回来,伤了皮毛就不值钱了,咱别开枪逮活的剥个皮筒子。”
陆军拦住小地主说:“不太对劲儿,地主儿你先别动手,没听说风雪和严寒能让狐狸和野兔亡命逃窜啊,况且连那条大黑狗都吓跑了,莫非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尖果听白旗说了刚才的事感到难以置信,大黑狗乌兰不可能丢下小狗和17号农场里的几个人逃走,它是不是预感到要出什么大事,跑去求援了?
白旗摇了摇头,17号农场方圆百里没有人烟,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今天夜里就会席卷而来,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即使是边防军的骑兵也无法出动,再说黑狗是奔着东边跑,那边好像只有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他虽然同样不相信黑狗会扔下主人逃命,但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陆军和尖果见这只大狐狸累得都快吐血了,也不知在荒原上奔逃了多久,心生怜悯,想留它一条性命。
小地主则咬牙瞪眼,主张除恶务尽,免得还有后患,不顾劝阻正要动手,却觉得白旗按住了自己肩膀,他嘴里说着白胜利你不要婆婆妈妈的妇人之仁行不行,同时要推开白旗的手,可用手一摸感觉不对,那是只毛乎乎的大爪子,他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却有张满是白毛的大脸,那是只流着口水的巨狼,人立起来比小地主还高出半头,张开又腥又臭的大嘴对准他的脖子就咬。
白旗眼疾手快,看到小地主身后被一只人立起来的巨狼搭住肩膀,来不及调转步枪射击,抬起枪托,照着狼头狠狠捣去,捣得那巨狼“呜”的一声惨叫,小地主也跟着“啊”地大声惊叫起来,棉衣已被饿狼爪子撕开了几道。
那巨狼饿得眼都红了,让枪托打在头上也全然不顾,打个滚儿再次扑来,白旗素有胆气,临危不乱,枪口对准巨狼扣动了扳机,漫无边际的荒原上悲风怒号,步枪的射击声几乎被风雪淹没了,那头狼转瞬倒在了血泊中。
四个人曾经见过出没于17号农场附近的狼,那都是前几年打狼运动中幸存下来的个别分子,早被半自动步枪吓破了胆,一般见了人不会主动攻击,而今天出现的这头巨狼,却和以前看到的不太一样,首先是体形奇大,其次是毛色白多灰少。
众人预感到情况不好,此时也管不了躲进屯谷仓的老狐狸了,匆匆往前面的地窝子赶去,走到一半就瞧见四五头饿狼,正在撕扯分食那只倒毙的驯鹿,白旗等人赶紧端起步枪准备射击,突然看到凛冽的西风中还有成百上千头饿狼,潮水般向着17号农场拥来,那是前所未有的大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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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困守屯谷仓(1)
百年不遇的奇寒,冻死了雪原上的野兽,耐得住苦寒的西伯利亚狼,也陷入了没有食物的绝境,出于求生的本能,若干饥饿的狼群结为一体,随着凛冽的西风追逐猎物,借助狂风暴雪的掩护,袭击沿途的牧民和牛羊,穿过国境突然出现在17号农场,这是北大荒从没有过的狼灾。
兵团里留守的四个人,从没见过西伯利亚狼,但北大荒没剩下多少狼,一看狼群来的方向和那凶恶冷峻的样子,也自猜出了几分,这种狼体形巨大,性情凶残,习惯于集群出没,出没在荒芜的西伯利亚平原上,因为是成群结队活动,几乎没有天敌。
四个人见远处狼群汹涌而来,借着风势飞驰,转眼冲进了17号农场,陆军吓得脸上变色,两腿打着哆嗦站也站不稳了,小地主好勇斗狠,举起步枪瞄准了正在撕扯死鹿的一头大狼,尖果则想跑回地窝子去拿电台通知连部。
唯有白旗看出情况危急,这狼群来得太快,凭着三支步枪根本挡不住成百上千头恶狼,也来不及再去地窝子取电台和子弹,没等过去就得被围上来的狼扑倒,眼下只能往回跑,躲进屯谷仓,屯谷仓外围是夯土墙,可以抵御狼群,逃生的时机转瞬即逝,白旗拽上腿如筛糠的陆军,同其余两人逃向屯谷仓。
这时倒毙在17号农场的鹿已被啃成了骨架,群狼看到活人立刻红着眼围了上来,四个人被迫回头开枪阻挡来势汹汹的饿狼,被子弹击倒的狼,不能起身,就让其余的饿狼按住吃了,这些狼都快饿疯了,狼群的纪律性很强,在食物匮乏的特殊状况下,会毫不犹疑地吃掉负伤和死亡的同类,但是绝不会对身体完好的同类下手,这也是西伯利亚狼在恶劣地区生存养成的天性。
四个人刚跑到屯谷仓门前,一条脸上带疤的狼也追到身后了,猛地一蹿将尖果扑到地上,这时白旗等人的步枪子弹已经打光,还没顾得上重新装填弹药,小地主想起手里还拎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兔子,用力对准疤面狼掷了出去,那疤面狼纵身跳起,咬住了从半空飞来的兔子,白旗趁机扶起尖果,四个人撞开屯谷仓的木门逃到里面,返身放下木栓,呼哧呼哧喘作一团,就听狼头撞击和爪子挠木板门的声音接连不断,外面西风呼啸,与群狼的嗥声混成一片。
白旗等人心惊胆战,刚才实在是险到了极点,如果慢上半步,此刻早已葬身狼腹了,所幸有屯谷仓的夯土墙挡住了狼群。
这时四个人一条小狗,还有那只筋疲力尽的老狐狸,被群狼团团围困在屯谷仓中,这仓里的干草堆成了小山,干草本身有保暖的作用,不过在这种风雪交加的酷寒之下,谁也无法确定钻到草垛里能不能过夜,屯谷仓虽然能挡住狼群,可是狂风暴雪急剧加强,如此恶劣的气候,这座屯谷仓很有可能发生垮塌,把众人活埋在其中,另外没有粮食,晚上的饺子也没吃,这叫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困在四面透风的屯谷仓里,又能支撑多久?
白旗等人意识到身处绝境,但怎么也好过被饿狼撕碎吃了,先前疲于奔命逃进屯谷仓,还没等缓过气来,仓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突然露出半个狼头,狼眼凶光毕露,试图从门底的缝隙里爬进屯谷仓,小地主的屁股险些被它咬到,“哗”的一声大叫,跳起身来,轮起步枪的枪托去砸,那饿狼吃疼,只得退了出去,随后就见木门下伸出几只狼爪,不断刨着门板下的泥土。
四个人见群狼要刨个地洞钻进来,都大吃一惊,急忙用步枪和屯谷仓里叉草的铁叉,对着从门底伸进来的狼爪子狠狠击打,好在天寒地冻,地面冻得跟铁块一样,狼爪虽然锋利,也难以扩大洞口,饿狼的身躯又比那老狐狸大得多,无法直接钻进来,双方隔着屯谷仓的木门僵持了一阵,狼群便放弃了挖地的念头。
白旗等人不敢掉以轻心,搬过填满草籽的大麻袋,把屯谷仓的木门死死堵住。
陆军提起照明用的煤油灯看了看周围,屯谷仓的夯土墙足够坚固,狼群应该攻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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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困守屯谷仓(2)
尖果提醒陆军小心使用煤油灯,可别引燃了草垛,而且屯谷仓里白天也是漆黑一团,眼下只有煤油灯和手电筒有光亮。
白旗一想不错,屯谷仓里全是易燃之物,万一引起大火,里面的人就成烧兔子了,于是收拾出一块空地放置煤油灯,那老狐狸缩在草垛角落里,瞪眼看这四个人的一举一动,白旗等人自顾尚且不暇,又和老狐狸同是被狼群围困,也没心思再去理会它了,只忙着检查屯谷仓四周有无破绽。
这屯谷仓是夯土围墙,高处有几个通风口,平时塞着几块砖头,上面用木头板子搭成棚顶,为了防止暴风雪,事先进行过加固,也是非常结实,留着三处可以开启的口子,能让人爬上去清除盖住棚顶的积雪,谷仓里除了草垛,还有两架木梯。
四个人搬动木梯,爬到高处的通风口向外张望,此刻还没有天黑,不过西风吹雪,外头白茫茫的一片,远处已不可见,但是能看到狼群就在外面徘徊。
白旗让小地主守着通风口,随时注意外边的情况,他和陆军、尖果三人到下面商量对策,眼下是没粮没水,气温在急剧下降,也不敢点火取暖,步枪弹药少得可怜,数了数只剩十来发子弹了,没能力杀条血路出去,而困到夜里就得被活活冻死。
尖果说那只有盼着狼群尽早离开了,它们进不了屯谷仓,天气又这么冷,应该会到别处去掠食。
陆军绝望地说:“不可能啊,你们有所不知,我以前看过本书,那上面说狼是最古老最完美的掠食生物,这样的生物从史前开始有三种,其一是恐怖鸟,其二是剑齿虎,其三是狼,唯一存活到现在的只有狼,因为它们耐得住各种残酷气候和生存条件,能够连续很多天不吃不喝,越饿越凶残,所以有人说狼性就是饥饿,这群是饿红眼的巨狼,既然知道有活人在屯谷仓里,不把咱这几个人吃掉,绝不会自行撤离。”
尖果听了陆军的话,心里感到一阵难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白旗狠了狠心,宁可困在屯谷仓里冻饿而死,也不能被狼群吃掉,鼓励陆军和尖果,在这场你死我活的较量中,一定要竭尽全力求生存。
此时小地主顶不住通风口里灌进的风雪,冻得鼻涕直流,只得先把通风口的砖头重新塞上,爬下梯子向白旗报告,他一边哈气暖手,一边哆哆嗦嗦地说:“外面的情况没什么变化,这群饿狼算是沙家浜——扎下去了,得先想个法子取暖,否则等不到半夜就要有人冻死了。”
白旗说:“这屯谷仓里好歹有许多稻草,外面冷得滴水成冰,狼群在暴风
雪中忍饥挨饿,估计也围困不了多久,咱们钻到草垛里待着,兴许能撑过今天
晚上。”
小地主点头说:“我看行!”
其实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办了,四个人起身想钻进堆成山的草垛,那只老狐狸忽然蹿起,紧张地嗅着远处的气味,不住地在屯谷仓里打转,显得格外不安。
小地主指着狐狸说:“用不着这么慌张,爷爷们现在没空搭理你,你要是不想出去喂狼,趁早给咱腾个地方,躲到一旁待着去。”尖果对白旗等人说:“狐狸的举动好像有点奇怪,它一边在那转圈一边盯着咱们,是不是想告诉咱们什么?”白旗看见那个方位果然是在一处通风孔下,奇道:“这老狐狸真成精了?”他心中半信半不信,搬过梯子爬上去看个究竟。陆军出于好奇,也搬了另一把梯子,两人把砖头拿开,挤到一处向外张望,白旗看到外面的情况,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小地主和尖果在下面扶着梯子,抬头瞧见白旗神色大变,忙问:“怎么回事?是不是狼群有什么反常活动?”白旗吃惊地说:“狼群带了一个……怪物过来!”陆军戴着近视眼镜,冷风一吹雾茫茫什么也瞧不见,此时也在旁边追问:
“怪物?你看清楚没有,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白旗忍着刀割般的风雪,观察屯谷仓外的动静,低声告诉陆军等人:“狂风暴雪中的狼群越聚越多,有只断尾的巨狼,背着一个似狼非狼的野兽,身上灰白色的毛发很长,好像活了很多年了,那东西两条前腿比普通的狼短了一半,自己走不了路,所以要让别的狼背着它行动,这个怪物也是一头老狼吗?”
小地主和尖果在梯子底下面面相觑:“世上会有这样的狼吗?”
陆军听白旗说了屯谷仓外的情况,骇然道:“快开枪!快开枪!这东西不是狼,是狼群里的狼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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