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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侯卫东官场笔记》:逐层讲透村、镇、县、市、省的自传小说

  《侯卫东官场笔记》之提留与统筹2







  这一次到独石村与前一次追计划生育不一样,追计划生育就如夜袭阳明堡一般,是搞偷袭。此次追提留统筹则是大张旗鼓,用的是杀鸡给猴看的计谋。
  进了何家院子,院子里站了不少村民,秦大江喊道:“何红富在不在家。”
  出来一个相貌还不错的年轻女子,她抱着小孩子站在门口。面对着镇村干部并不发憷,道:“何红富不在。”
  秦大江道:“尹小红,这是粟镇长,带队来收提留统筹,你去把何红富喊回来。”
  尹小红看了一眼粟明,道:“何红富到坡上去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主。你们要找他,就在这里等一会儿。”
  江上山走得汗水淋漓,对尹小红道:“小红,快点出找何红富,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尹小红这才抱着小孩朝外走,走到一根田坎上,对着竹林喊道:“何红富,当官的来了,他们来收钱。”过了一会儿,见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走了回来,自语道:“这些人真是没有屌事干,又找来了。”
  侯卫东原来以为何红富又是郭蛮子似的人物,谁知却是一个白面书生。
  何红富回来之后,将众人都请进了屋里。粟明谈道理是一把好手,何红富也颇有几分辩才。很快,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人的争论声。
  何红富把一本小册子拿出来,翻着项目与粟镇辩论:“我先不说提留,就说统筹款,统筹款里有一项叫做乡村道路建设费。这个钱就是用来修乡村公路的,我们独石村交了这么多年乡村道路建设费,为什么上青林乡目前一条公路都没有?村里唯一的小道,还是我们自费修的。若是修通了到上青林的公路,我立刻把拖欠的所有款项都交清。”
  “上青林的公路肯定要修,镇政府已经规划了。这条路盘山而上,资金量大,我们正在争取上级资金。”
  何红富翻了翻眼睛,道:“几年前就规划了,现在还没有动静。反正我只认一条死理,公路什么时候开始动工,我就立刻交钱,现在我不会交钱。”
  粟明个子矮,中气却足,道:“统筹款如何使用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要统筹规划,更要由镇人民代表同意,你这么说是无理取闹。”
  何红富又道:“村里用了多少钱,也要公布出来。我们交的钱是用来办事的,不是让村里大吃大喝的。你们将村里的账公布了,我就交提留。”
  当着镇领导说这些话,让秦大江很生气,道:“何红富,你不要张嘴乱说话。村里每一笔钱都经得起检验,农经站黄站长也在这里,他们每年都要组织人查账。你问他,独石村的账目那一年不是清清白白的。”
  何红富不屑地道:“农经站查得出什么,账早就做平了。”
  在利益问题严重对立、冲突的时候,辩论无法解决问题。粟明很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个问题,道:“何红富,有意见可以提,但是,拖欠的提留统筹一定要交。”
  “没有把问题说清楚,我就是不交。”
  “相关手续你都拿到了,我们是先礼后兵。今天不交钱,我们就挑谷子,牵猪儿。”
  何红富暴跳如雷,道:“你们干部的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什么时候变成土匪了。”他堵在门口,道:“你们今天敢挑谷子,我就到北京去上访。”
  “我是按照政策和镇人代会制定的标准在收,你随便到哪里去告,我都不怕。”粟明说到这,他不再和何红富纠缠,下令道:“愣着干什么,挑谷子,牵猪儿。”
  他又对侯卫东和李勇使了一个眼色,道:“各人做好各人的事情,不要着急。”
  侯卫东和李勇按照事前的布置,早就有意无意地靠近了何红富。李勇劝道:“富娃,皇粮国税,自古就要交。你拖得了一年,拖不过两年,还是交了,免得猪儿被牵走。”
  何红富眼睛就四处看。
  侯卫东见他的表情不对劲,道:“不要乱来,好汉不吃眼前亏。”何红富要朝里屋走,侯卫东抢先一步,将他堵住。两人较了一会儿劲,何红富无法甩开侯卫东,又被李勇抓住另一只手,被限制了行动。
  何红富考大学只差几分,是村里的高学历。见对方人多势众,他也就没有莽撞行事,气得在门外直喘粗气。
  尹小红见家里谷子被挑了出来,哭闹起来,“抓强盗,强盗大白天抢人了。”
  何家院子是一个大院子,住了七家人,都姓何。听到尹小红的吵闹声,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粟明大声地道:“我是镇政府的,在执行公务。何红富拖欠了两年提留统筹,大家说,皇粮国税该不该交。”
  尹小红抱着孩子,冲到粟明面前,吼道:“我家粮食和农业税交了的,这才是皇粮国税。提留统筹算什么皇粮国税,都是拿去被狗吃了。”
  秦大江听了句话,心里不舒服,道:“尹小红,你怎么这样说,你爸爸当年也当过大队会计。他也是狗,你就是狗崽子。”
  院子里的何姓众人,有的出言帮着何红富,有的瞎起哄。小孩子则不管三七二十一,高兴地跑来跑去。一时之间,院子里人吵、鸡飞、猪哼、狗叫,好不热闹。
  谷子被挑了出来,肥猪也从圈里被牵到了院子,粟明宣布道:“谷子和肥猪要被弄到镇政府去。给你两天时间,若是到时不交提留统筹,就把谷子和肥猪卖了充抵提留统筹。价格也不亏你,按照市价来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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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卫东官场笔记》之提留与统筹3







  在何家院子众人的谩骂之下,在尹小红恶毒的诅咒之下,粟明还是将谷子和肥猪带到了青林老场镇。谷子放在了底楼的一间空办公室里,肥猪就让伙食团原有的猪圈里喂着。
  上青林乡伙食团团长池铭满心不愿意,道:“我没有喂过猪,这条肥猪养在这里,只有被饿死。”
  粟明也不生气,道:“上青林场镇,谁家不会养猪。伙食团养猪更是方便,别推了,就暂时放在伙食团。等几天,我会让人来处理。”
  中午就由独石村安排伙食,江上山到基金会旁边摆了一桌。在等人之时,江上山问道:“侯大学驻村没有?”
  驻村是镇政府的一项工作制度,镇政府派驻到各村帮助工作的干部,简称驻村干部。独石村的驻村干部是李勇。
  侯卫东在心中自嘲道:“以前有一部电影叫做被《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现在我是被组织遗忘的干部。”他不愿意在这种场合下说怪话,道:“我才到青林老场镇,正在熟悉工作,领导还没有安排驻村。”
  江上山道:“你坐在办公室怎么能够熟悉工作,农村干部就是田坎干部,只有走田坎,才能把工作做好。你到独石村来驻村,我们欢迎你。”
  侯卫东心道:“秦飞跃答应调我到计生办去,如果在独石村驻村,就得经常到上青林山,爬坡上坎,累得慌。”委婉地道:“领导没有发话,我想到驻石村也不得行。”
  江上山积极地道:“这还不容易,等会我去给粟镇长说。”
  粟明、高长江和秦大江从外面回来以后,一场酒战就开始了。今天成功整治了拖欠大户何红富,粟明心情明显不错。虽然帮手老田和黄卫革临时有事没有来,他仍然在酒桌上频频出击,惹得秦大江和他拼起酒来。两人一个是虎,一个是熊,谁都占不了便宜。
  由于下午还有开会,粟明主动罢战。
  粟明出门之时,手不自觉得扶了一下墙壁,高长江观察到这个细节,道:“侯大学,粟镇长要下山开党政联席会,你陪他下去。”
  侯卫东满口答应道:“高乡长放心,我一定将粟镇长安全送到。”
  粟明听说侯卫东送他下山,再三推辞。可是在高长江的坚持之下,他还是同意让侯卫东陪一段。
  到了小道,山风一吹,粟明突然蹲了下来,对着一颗可怜巴巴的小树开始吐了起来。中午喝得是啤酒,他个子小肚量大,这一吐居然是极为夸张的一大堆。侯卫东觉得很是好笑,心道:“路边小树,凭空得了一大堆肥料,想必来年肯定会长得格外旺盛。”
  粟明坐在路边青石上,对侯卫东道:“小侯,找点土,把那一摊子埋了,让过往的人看到,又要骂腐败。”等到侯卫东处理了污物,他突然问道:“今天我们去挑粮食,牵肥猪,你有什么看法?”
  侯卫东没有想到才吐过的粟明会问起这样的问题,道:“这是工作需要所采取的必要措施。”
  粟明吐了一通以后,头脑舒服多了,道:“侯大学是政法专业,可能对乡镇财政这一块不太熟悉。一般说来,乡镇财政总的收入可以分为三个大的部分,即预算内的财政收入、乡镇统筹收入和部门收费。”
  “预算内的财政收入是正规的税收入账的资金,以及上级返还和补助收入;”
  “镇统筹资金是由乡农经站入账管理的资金收入,一般称为五项统筹,统筹款是按人头从农民摊派收取的,另外还有义务工和积累工;”
  “部门收费是行政或事业单位在提供服务时的有偿性收费,如计生办的收费,国土办向土地开发商收取的服务费;学校向学生收取的杂费等。”
  “青林镇税源不好,每年财政收入只有一百三十多万。而青林镇政府由上、下青林乡合并,干部数量多,有干、工一百一十多人,加上三所小所,一所中学,老师有二百多人。一百三十多万只能是算是吃饭财政,捉襟见肘。”
  “镇里对提留统筹以及计划生育收费抓得很紧,并不是存心与老百姓过意不去。这些钱不收上来,政府根本无法运转,这么多干部职工还等着吃饭,还要养活一家人。”
  对于镇财政如何开支,侯卫东并没有完全弄明白,他只是得出这样一个概念:“青林财政就是吃饭财政,不想办法收钱,政府运转就成问题。”
  下山之际,粟明心道:“侯卫东这个小伙子真是不错,比起苟林来不知强上好多倍。欧阳林虽然不错,也还不如侯卫东。这个小伙子工作几年,肯定是乡镇工作的一把好手。”
  粟明没有想到,在下午召开的联席会上,赵永胜和秦飞跃就为如何安置侯卫东再次发生了争论。
  在党政联席会上,秦飞跃提议将侯卫东调到计生办,充实计生办力量。而赵永胜则认为上青林有三个村一个场镇,工作组力量不够,既然分了大学生来,就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侯卫东只是一个小人物,他的去留只是一个药引子。赵、秦积怨日久,为了这件小事当场就拍了桌子。分管组织的蒋有财副书记提议暂时将侯卫东的问题放一放,不作调整,维持现状。
  粟明趁机提议让侯卫东作为独石村的驻村干部。
  结果,粟镇长的建议得到了大部分班子成员的同意,赵永胜和秦飞跃借着侯卫东的安置问题又掰了一次手腕。赵永胜否决了秦飞跃的提议,略占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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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卫东官场笔记》之工作组副组长1


  




  就在党政联席会召开第二天,组织部副部长肖兵带着综合干部科长郭兰来到了青林镇。此行主要目的是了解公开招考十名干部的工作情况,组织部办公室提前一天给赵永胜打了电话。
  此事赵永胜有意无意地没有与秦飞跃通气。秦飞跃按着他的工作日程,到县农办去要项目去了。
  等到秦飞跃坐着小车刚刚离开了政府大院,赵永胜把蒋有财副书记叫到了办公室:“刚才接到肖部长电话,他在十点半左右来镇里调研组织工作,到时你参加。”
  在益杨习惯里,不管正职还是副职,皆按照正职来称呼。比如肖兵,正式称呼应该为肖副部长,可是这样称呼听起来很是别扭。基层同志一律称呼他为“肖部长”,没有人会把“副”字加上去。
  蒋有财有些紧张地问道:“肖部长到益杨来有什么目的没有?我们没有准备汇报材料。”
  “我打电话给吴滩镇张大为,他说肖部长就是来了解十名公开招考干部的工作情况,顺便调研组织工作。”
  蒋有财长着圆脸,笑起来,双眼就眯起了一条线。他想起前天开会的情况,提醒道:“公开招考是县委干部人事改革的一项重要内容,我们把侯卫东安排在工作组,不知道组织部门会不会有意见。”
  “组织部门能有什么意见,侯卫东分配到青林镇,就是青林镇的干部。到工作组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有利于干部的成长。”
  侯卫东只是一个普通的干部,赵永胜对他并没有特别的爱与憎。昨天阻止侯卫东调入计生办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此次调动是秦飞跃提出来的。
  书记赵永胜是青林镇土生土长的干部,而镇长秦飞跃却是从县里派下来的干部。
  秦飞跃下来之前是乡镇企业局副局长,对管理企业很有一套。来到青林镇以后,把基金会抓得很牢,同时也就间接把乡镇企业老板团结在身边。
  赵永胜原来就是下青林乡的书记。原来乡长生病以后,他实际上就是书记、乡长一把抓,说话自然一言九鼎。两乡合并以后,他与镇长秦飞跃的矛盾是从管理基金会和镇属企业逐步扩大升级。
  十点钟,组织部肖兵副部长准时到了青林镇。
  赵永胜很有工作经验,并不首先提侯卫东的事情,而是规规矩矩汇报了青林镇的组织工作。汇报完成以后,几个人坐在会议室聊天。
  肖兵随意地道:“侯卫东是如何安排的?”
  赵永胜丢了一根烟给肖部长,道:“侯卫东分到上青林乡工作组。”
  各地工作组的情况他是知道的,听说分到工作组,肖兵不禁有些惊奇,道:“怎么分到了工作组?”
  赵永胜不慌不忙地道:“上、下青林合并以后,镇政府设在了下青林。而上青林七千多人也需要服务和管理,为了加强对上青林的领导力度,镇里在上青林上设了工作组。侯卫东如今就分在了上青林。”
  肖兵具有组工干部的典型笑容,道:“县委赵林书记很重视这十个公开招考的干部,说不定那一天就要问起这十个人的使用情况。”
  赵永胜见肖兵在烟雾中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想到他先前说的话,感到了一阵压力。他灵机一动,道:“侯卫东到了青林镇,表现不错。镇党委准备给他压担子,让他担任工作组副组长,慢慢地接过高长江的工作。他这个副组长,按照他所做的事情来看,相当于以前的副乡长。若是他能够胜任这个副组长,青林镇党委就给他压担子了。”
  肖兵在本子上记了几句,然后道:“公开招考干部,是益杨县委在干部制度上的一次改革。沙州市委组织部很是重视,粟明俊常务副部长专门听取了相关工作汇报。”
  赵永胜便试探着问道:“肖部长,你看侯卫东的工作是否需要调整下?”
  肖兵不予正面回答,道:“这是青林镇党委的权力,组织部门向来尊重你们的意见。而且赵林书记交代过,公开招考的干部不能搞特殊,要一步一个脚印在基层工作,进行自然淘汰。若是人才就大力提拔,若才能平庸,则按照干部使用原则进行合理使用。”
  赵永胜和肖兵是党校同学,而且都是班干部,两人颇为熟悉。正事谈完后,赵永胜提议道:“正事办完,我们找个鱼塘,一边钓鱼,一边谈心。”
  蒋有财在一旁道:“赵书记听说肖部长要来,特地找了一个好塘子,全部是土鲫鱼。”
  “土鲫鱼好,浓缩的全部是人生精华。”肖兵喜欢钓鱼,听到这个安排,把笔记本一合,笑道:“到底是老伙计,咱们走吧。”
  一行人就说说笑笑地出了院子。上了车,朝着鱼塘走去。
  赵永胜和肖兵兴致勃勃钓鱼之时,侯卫东仍在山上,满怀着希望地等着调到计生办去。
  可是,随后的消息却让侯卫东哭笑不得。蒋有财在党政联席会的第三天来到了上青林山下,把工作组所有人召集起来,宣布侯卫东驻独石村,任工作组副组长,协助高长江工作。
  对于工作组来说,这是一个充满喜剧色彩的安排。高长江主持工作组的工作,能够把众人招呼住,并不是工作组组长有多大权利,而是高长江当了二十多年领导,在干部中颇有威信,所以工作组成员才愿意听他安排。
  侯卫东是新毛头,安排一个工作组副组长的职务,管不了任何业务,官不像官,兵不像兵。若高长江不在,他根本无法开展工作。
  蒋有财宣布侯卫东任职以后,络腮胡子李勇开始起哄,让侯卫东请客。
  侯卫东想哭的心都有,看着笑成眯眼的蒋有财,他还是道:“蒋书记,小侯到了青林镇,还没有聆听过你的指示。今天到了上青林场镇,无论如何要请蒋书记喝一杯。”
  蒋有财原是上青林乡的副书记,两乡合并以后,被任命为青林镇副书记。他逢人便说三分好,是典型的不倒翁。他对侯卫东任职的原委再清楚不过,笑道:“啥子指示哟,你别客气。”
  高长江对这个任命倒是挺高兴,道:“以前秦飞跃同意给工作组一些经费,今天就由工作组请客。”
  现实就是一张大网,侯卫东身在其中,越是挣扎就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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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卫东官场笔记》之工作组副组长2







  送走了蒋有财,高长江就紧紧地握住了侯卫东的手,道:“以后你就是工作组副组长了,工作一个月不到,就当了副组长,侯大学前途无量。”
  侯卫东苦笑道:“我刚从学校毕业,什么事都不懂,让我当这个副组长,压力太大了。”他嘴里说得好听,心里却道:“不知道这是哪个王八的主意,把我挂在山上。”
  侯卫东是毫无反抗能力的新兵,在青林镇政府领导面前,不过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人物。此时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他只得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吞,快乐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当然,不快乐是不行的,侯卫东可不愿意一边做事一边发牢骚,这种做法叫做割卵子敬神。卵子被割掉了,神也得罪了。
  李勇是驻村干部,他把侯卫东带到了独石村。独石村也算是和侯卫东有缘,侯卫东两次下村,都是到独石村。村里面对新来的驻村干部也很是重视,村委会、支部一班人基本到齐。支书秦大江、村委会主任江上山以及文书陈达川、民兵连长兼团支部书记杨柄刚、妇女主任朱姚芬,加上工作组组长高长江,刚刚坐了一桌人。
  这一次没有到上青林老场镇的大馆子,而是在秦大江家里。
  划拳、喝酒、粗话,不知不觉中,十斤一罐的蛇酒被一扫而空。李勇、江上山、陈达川、杨柄刚喝得坐不稳了。厕所里,除了臭味,更一股刺鼻的酒味。
  秦大江脱了上衣,露出壮实的上身,他满脸通红,道:“侯大学,再喝一杯。”他家里所用的杯子俗称为“良种杯”,比普通的杯子大上两圈,一杯就有一两。
  妇女主任朱姚芬是一位典型的农村妇女,她酒量向来很好。可是这种喝法,在村里也少见,她见到侯卫东双脸发青,劝道:“秦书记,侯大学,你们吃点菜。”
  秦大江瞪起牛眼,道:“朱姚芬,侯大学是我们村里的驻村干部,你必须再和侯大学喝三杯。别让他说我们独石村无人,连一个学生娃也搞不定。”
  侯卫东心中原本就郁闷,听到了秦大江的说法,很不服气,道:“秦书记,我先和你喝三杯,敢不敢喝。”
  其实秦大江也是强弩之末了,望着满满的三杯酒,犹豫了片刻,道:“朱姚芬是妇女主任,在独石村工作很多年了,是老前辈,你先和她喝。”
  侯卫东酒劲上涌,犟头犟脑地道:“这三杯酒喝了,我再和朱姚芬喝。”他举起酒杯,说了一句:“不喝是屁虫。”仰头就喝了一杯。
  秦大江脸上挂不住了,跟着也喝了一杯。
  喝完三杯,侯卫东只觉肚中一片翻江倒海,就如火山爆发一样。一股火流就朝嘴里冲了过来,他连忙用手捂住嘴,将污物堵在了嘴里,抬脚往外跑。
  秦大江更惨,他根本来不及跑,污物如瀑布一般,直接喷到了桌子上。
  醒来之时,已是满天星斗。
  侯卫东昏头昏脑地坐在床上,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身处何处。摸着黑走到喝酒的堂屋,点着一盏昏暗的灯光,秦家堂客坐在桌前打瞌睡。
  秦家堂客从梦中惊醒,看到侯卫东,道:“侯干部,你们今天喝好多,秦大江现在还没有睡醒。我给你们两人煮了一锅红苕稀饭,快来喝。”
  侯卫东此时头欲炸开一般,肚子里面的东西早就吐得差不多了。端起红苕稀饭,吃着咸菜,味道十分鲜美。
  此时天已晚,喝完稀饭,侯卫东就住在了秦大江家里。
  第二天,侯卫东就被狗叫声惊醒了。天未大亮,水田上有薄雾中,远处是隐隐的树木,他走到水塘边,就见秦家堂客从猪圈出来。
  如何称呼秦家屋里堂客,是一个问题。叫姐,可是她年龄四十多了,相貌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岁。叫阿姨,秦大江又和他称兄道弟,这样叫乱了辈分。侯卫东想了想,觉得还是叫嫂子比较好。
  “嫂子,这么早就起来了,怎么没有见到小孩。”
  秦家屋里堂客道:“我有三个小孩,两个儿娃子,一个女娃,都到广东打工去了。”
  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了何红富的话,随口道:“上青林山没有公路,真是制约发展。”
  秦大江红肿着眼睛走了出来,接口道:“前几年上青林乡还想着修路,现在看来更没有希望了。”
  侯卫东心中一动,“我是青林工作组副组长,若是能组织起来把路修好,说不定能引起领导的重视。”就道:“秦书记,俗话说,无路不富,上青林的发展太慢了,就和20世纪80年代初没有什么区别,我看症结就在这公路上。”
  “青林镇发展重点在下青林乡,修路不是何年何月的事情。”秦大江书记站在鱼塘边,随手扯了一把草,丢在水中,又道:“上青林山上资源很是丰富,一是茶叶;二是煤炭;三是石头。”
  青林茶叶很有名气,煤炭也好理解,侯卫东不太理解石头是怎么回事,问道:“什么石头?”
  秦书记指了指一处山坡,道:“青林山上有很多石头,硬度很高。以前我接待过地质队的,他们说这些石头可以烧石灰,也可以制造水泥,还可以用来做铺路的碎石。就是因为没有通公路,石头就成了废物。”
  “既然是一座宝山,为什么不把路修通?”
  “上青林乡是小乡,只有七千多人,乡政府哪里来钱修路。前年上青林乡准备提二十个积累工,十个义务工,并向县政府争取一点资金,准备将上山公路修通。公路都勘测好了,正准备开工,县政府就让上青林乡和下青林乡合并了。”
  侯卫东脱口而出,“既然这样,我们干脆组织起来,把公路修通。”
  秦大江摇头道:“侯大学不了解情况,修条公路涉及三个村,复杂得很。没有政府来组织,根本干不成。”
  秦大江老婆正在喂猪,听起两人谈起修路之事,插嘴道:“如果有人能把公路修起来,就是我们上青林的恩人。到时我们全乡人都会念着他的好处。”
  侯卫东不知修公路的艰难,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为了弄点实绩,急切地道:“事在人为,当年红旗渠比这修公路更难。我们七千人的上青林,就不能修一条路。”
  “你当真想修路?”
  “是的,在何红富家里,我就有了这个想法。何红富虽然说的是歪道理,可是歪道理也是理。从这点来说,上青林群众都有这个想法。”侯卫东两眼冒光,热情洋溢地道。
  秦大江对侯卫东修路虽然不抱多少希望,还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将几年来为了修路发生的事情简要地介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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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卫东官场笔记》之初生牛犊不怕虎1






  修路、修路、修路!
  从秦大江家里回来,侯卫东脑海中除了修路再也容不下其他事情。三年调回沙州的承诺,如五指山一样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他经常觉得无法挣扎,修路之事如一道闪电,将他的内心照亮,让他看到了美好的希望。
  “修好一条路,自己就多了一项政绩,对以后发展肯定有好处。如果修路之事能登在《岭西日报》上,我就出名了。县领导看到以后说不定就会把我调进城,或者是提拔使用。高志远是沙州市人大主任,正厅级干部,如果他知道了我有上青林修路的事情,肯定会帮助我。” 高志远人如其名,二十多岁就当上了上青林革委会主任,后当了益杨县副县长。20世纪80年代末期,当上了沙州地委副书记,如今是沙州市人大主任。侯卫东凭着在学院学生会得来的工作经验,越想越激动,想象中出现了一条金光大道。
  要修路,首先要征求工作组组长高长江的意见。侯卫东兴冲冲地走到二楼,到了高长江门口,克制住内心的激动,轻轻敲响了高长江的纱窗门。
  高长江穿着短裤和大背心,站在门口,道:“侯大学,昨天喝得太多了,秦大江是个吞口。只有你和粟明才把他镇得住,嗬,嗬,你还是真是好酒量。”
  侯卫东道:“高乡长,我有一个想法。”
  听了侯卫东奇异的想法,高长江不停地摇着蒲扇,道:“修路是好事,也是上青林多年心愿,只是,上青林修路不是简单的事情。没有镇里领导,工作组想了多想,说了白说。”
  侯卫东急切地道:“我认为上青林七千人只要齐心协力,一定能将公路修好。”
  出于对年轻人的鼓励,高长江道:“真能把公路修好,你就是青林人民的功臣了。”
  “只要高乡长支持,我相信我们能将公路修成功。”
  “我一个退居二线的老头有什么能耐。以前上青林还没有撤乡的时候,曾经请县交通局的刘维工程师来勘测了地形,准备从独石村三社修一条上山路,全长约十六公里。这是贯穿三个村的最近路线,地势比较平缓,岩石也不多。”
  侯卫东没有想到上青林乡已经有过行动,又激动起来。
  “刘维搞了地勘,画了设计图,前后垫了二万元钱。结果上青林乡突然被撤掉了,这笔钱现在都还没有给刘维。每次见了他,我都觉得很不好意思。”高长江语重心长地道:“侯大学,修路之事,还得等你当了镇长再说,现在根本不可能。”
  侯卫东坚持道:“修路是造福子孙后代的事情,只要宣传工作到位。我们放手发动群众,修一条致富路,群众肯定会理解、支持。”
  刘阿姨也觉得这年轻人真是异想天开,道:“当时上青林乡政府花了不少钱,几次想动工,都是刚刚开头就停工,弄得社员们很有怨言。现在乡政府垮了,更没有机会修路了。”
  侯卫东不肯轻易放弃,道:“既然要修,肯定就要修到底。”
  两人又说了一阵,高长江见侯卫东态度很坚定,道:“我身体不好,并乡之时就已经退居二线了,镇里让我当工作组组长,实际上守着工作组这个烂摊子。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即使要修公路,也要由老弟来修,我最多帮你敲一敲边鼓。”
  侯卫东对眼前的处境很是不甘,心道:“与其在上青林不死不活地憋着,不知放手一搏。三年之内,我一定要调到沙州去。”他没有推辞,道:“有高乡长在背后掌舵,我就当过河卒子,拼命往前冲,不将公路修好,我决不后退。”
  修路曾是高志远、高长江那一代人的梦想。他们曾经努力过,知道其中的难度,他告诫道:“侯大学,这事做起来就不能回头,半途而废,你在上青林会立不住脚,会惹人笑话。”
  侯卫东拍着胸膛道:“高乡长放心,如果这件事坚持不下去,我就不在青林镇工作,卷起铺盖走人。”
  高长江在心里反复斗争,还是不想惹这件麻烦事,道:“这事难度太大,让我想想。”
  等到侯卫东离开,刘阿姨劝道:“你退休以后,我们搬到益杨城里去。修路不是简单的事,镇里没有组织,侯卫东就是一个学生,什么都不懂,只是心血来潮。到时修路就会成了你的事情,千万别逞强。”
  高长江不满地道:“侯卫东想修路,这是值得肯定的好事,我觉得这个小伙子有志气。”
  第二天一大早,侯卫东守在高长江门口,高长江还是不愿意表态。
  第三天,侯卫东把秦大江请了过来。三人坐在一起合计了半天,高长江还是那句话:“修路是大事,我身体不好,不能撑头,再说镇里也没有同意。”
  第四天早上,高长江刚开门,就见到站在门口的侯卫东。
  高长江不等侯卫东说话,道:“侯老弟,我算服了你了。如果三个村能够统一意见,我们两人就去找赵书记和秦镇长。我们是镇里干部,这种大事还得向镇里汇报,否则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高长江一直称呼侯卫东为“侯大学”,今天的称呼就变成了“侯老弟”。
  有了修公路这个念头,侯卫东就觉得上青林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心中有了梦想,再看无所事事的李勇、白春城等人,觉得他们真是虚度了光阴。
  高长江行动很快,他把尖山村驻村干部郑发明和望日村驻村干部段胖娃叫到了办公室,要求他们马上去发会议通知。段胖娃看着外面的火辣辣的太阳,不愿意到村里去:“天气这么热,开啥子会。”
  高长江把眼睛一瞪,道:“叫你去就去,少啰唆。”
  段胖娃见高长江生气了,笑嘻嘻地道:“好、好,明天我一早就过去。”
  郑发明是广播员业务员,天天都在跑外线,一张脸又黑又皱。他接受了任务,没有多话,背着一个装满了工具的斜挎包,到村里去出通知。
  看着毒辣的太阳,侯卫东又涌出了一个想法,道:“既然程控电话已经到了场镇,应该延伸到村里去,交通、通讯是两条腿,只有两条腿一走走路,村里才能快速发展。”
  高长江心里挂着修路的事情,没有兴趣讨论电话,道:“你先别谈电话的事情,修路不是简单的事情。三个村的干部不是一条心,我们商量一下如何作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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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卫东官场笔记》之初生牛犊不怕虎2



  


  上午十点钟,独石村、尖山村和望日村的几个头头陆续进了会议室。侯卫东不敢怠慢三个村的头头。到会议室,给三个村的书记村长不停地递烟。
  高长江摇着大蒲扇走了进来。
  “修路?”
  “修路!”
  当高长江宣传了今天会议的主题,会场安静异常,只听到电扇中呼呼地转动。
  尖山村村委会主任曾宪刚是石匠出身,格外健壮。上青林山上有优质石材,造就了一批优秀的石匠。只是不通公路,让他们守着石山发不了财,听说要修路,他火气上来了,道:“拖了好几年,开了无数的会,这条路早就该修了。”
  他看到会议室只有高长江和新来的大学生,不客气地道:“这么大的事情,镇里也不来一个领导,完全是屁话。”
  高长江也不生气,摇着蒲扇,笑道:“修路不是镇里的安排,是侯老弟提出来的。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是征求大家意见。若是真想修路,大家议一议,形成一个初步方案,我和侯老弟再给赵书记和秦镇长汇报。”
  望日村在上青林尾巴处,在东线,距离前次勘察地点最远,他们就想从另一个方向修路,也就是从西线开始修。当高长江提出修路的建议之时,望日村支书贺合全、村委会主任孙虎都不说话,不停地吸烟。
  段胖娃坐在贺合全身边,他对修路的热情早就消耗殆尽,不满意地道:“高乡长不早些说,若是为了这件事情,我还真不跑这一趟。”
  侯卫东原本以为高长江说出修路的建议,村支书、主任们一定会群起响应,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种冷淡的场面。他激动地站了起来,道:“1992年以后,改革进入了新高潮。外面世界发展一日千里,而青林山和二十年前一样,还在原地踏步,为什么这样?主要原因是没有通公路。”
  他提高了声音:“我讲一件具体的事,山上的住房多是石砖房,还有很多茅草房,而砖房很少,主要原因是山上没有通公路,大家还需要用马帮来搞运输。马帮驮砖的成本比汽车高得多,运费约等于砖钱,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修公路的原因。”
  马帮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但是由于上青林乡不通公路,运输就成了问题,在益杨大部分地方消失的马帮成了上青林乡的特色。而昂贵的马帮运费让每位村干部都有切肤之痛,大家就安静下来,听着侯卫东说话。
  若是修好了公路,最先得利的就是独石村。秦大江对于侯卫东修路一事是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见他昂首挺胸讲道理,道:“侯大学,大道理就别说了,我们都懂,关键是要落实。”
  江上山加了一句,道:“侯大学,其他先不说,刘维的设计费怎么办?”
  侯卫东还没有回答,焉头焉脑的尖山村村支书唐桂元说了一句:“修路又不是高科技,搞什么设计,把路挖出来就行。设计费是冤枉钱,我们村不会出一分钱。”
  秦大江马上反对道:“上青林山上石头、煤炭都是重车,不搞科学设计,将来不知要弄翻好多车子。”
  唐桂元面无表情地道:“要出钱就由独石村来出,我再说一遍,这笔设计费尖山村不管。”
  “你凭什么不管,这是大家的路。”
  高长江见两人争了起来,道:“我同意大江的说法,上青林是修盘山公路,是以后的主公路,山上有石头、煤炭,这些都是重车,必须要科学设计。”
  曾宪刚道:“侯大学,既然修路,钱如何说法,说来让我们听听。”
  高长江知道侯卫东初来乡镇,这里面的道道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打起圆场,道:“大家慢慢讨论,中午请大家吃姚瘦子的豆花饭。”
  曾宪刚早就盼着修路,道:“吃饭是小事,路怎么修,总得说些道理,否则让我们怎么支持。”
  高长江只得道:“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大家都同意修路,我和侯老弟就以工作组的名义向镇政府汇报,请求政府拨点钱。若是政府没有钱,只能是上青林七千人来集资,就和以前搞水库一样,大家出力办大事。”他随即冷着脸,道:“如果大家都不想修路,就当我和侯老弟的话没有说。今天中午喝了酒,大家永远不要在我面前提修路的事情。”
  望日村支书贺合全道:“修路是好事,我支持,在座的人都支持。只是修路是政府的职责,政府不出钱,要政府干球。今年我们没有收齐的农业税、提留统筹都不交了,全部拿来修路。”
  侯卫东不知此事轻重,不知不觉点了头。
  高长江吓了一大跳,断然地否决这个提议,道:“这是两件事,桥归桥,路归路,不要扯到一起。”
  曾宪刚高声对大家道:“农业税还是要交,但是镇里的积累工和义务工我们不交了,全部拿来修路,这总没有错。”又道:“修路是为了上青林的发展,侯大学是外乡人,修路管他屁事,既然他愿意修路,我们百分之一百地支持他。”
  秦大江态度最积极,道:“我坚决支持修路,镇里不修,我们自己出钱出力也要把路修好。”他看到唐桂元、贺合全等人不太支持,骂骂咧咧地道:“你们几个肯定是想捡落地桃子,你们不出人出力,等路修好以后老子就竖个横杆,收你们几个的过路费。”
  在吵吵闹闹中,各村总算是初步同意修路。中午在姚瘦子的小馆子吃豆花饭。侯卫东原本想下午就到镇里面汇报,谁知一不小心,被几个支书、主任灌了酒,醒来已是满天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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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卫东官场笔记》之初生牛犊不怕虎3






  第二天,侯卫东一早就守在高长江门口,见高长江起床,赔着笑脸道:“高乡长,昨天喝醉了。下午没有起来,我们今天下山汇报修路的事情。”
  高长江坐在门口摇着蒲扇,道:“9月5日镇里发工资了,我们9月5日下山,汇报了工作,又领了工资,免得跑两次。”他拍了拍腿,道:“年纪大了,爬坡恼火得很,年龄真是不饶人。”
  侯卫东心急火燎地道:“9月5日,那还要隔十几天。高乡长,这种事情拖不得,久拖必变,我们还是今天下山。”
  “侯老弟,好事不在忙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说,镇里面在人代会上没有安排修路,多半他们不同意。”
  “修路是件大好事,既然村里都愿意修,镇里没有理由不同意,我们下山向领导汇报。”侯卫东对镇里事并不清楚,他认为修路是好事,镇里应该能同意,因此坚持着要马上下山。
  高长江无奈地道:“我先给赵书记打个电话,侯老弟还真能缠人。”
  高长江到楼下打电话之时,侯卫东问了一句以后让高长江嘲笑很久的话:“高乡长,镇里书记和镇长都是一把手,到底哪个的官要大一些?”高长江万万没有想到侯卫东会问出这等幼稚问题,挠着头,道:“政府是在党的领导之下,你说哪个大。”
  高长江到杨新春的邮政代办点给赵永胜书记打了一个电话,回来道:“赵书记在办公室,让我们下去。”
  一路下山,侯卫东无心看风景。到了镇政府门口,高长江特意交代道:“积累工和义务工的事情不要提,这是违反原则的话。”
  高长江来到了镇委书记赵永胜门口,也没有敲门,直接就推门进去。赵永胜房间开着空调,极为凉爽。侯卫东走得浑身冒汗,被冷气一吹,犹如掉入了清凉世界,从头顶舒服到脚底。
  “修路?”赵永胜听到高长江的想法,觉得很是惊奇,他看了一眼侯卫东,道:“老高,恐怕这不是你的想法?”
  赵永胜双手放在将军肚上,很有些威严。在他的压力面前,侯卫东自信心没有那么足,但是他想起在上青林村干部会上说的话,鼓足勇气道:“赵书记,上青林没有公路,发展受到了限制。所以我想在上青林修路,三个村都表示支持。”
  赵永胜吸着烟,心道:“这个小毛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若修路真是这么简单,上青林乡早就开始修了。”
  高长江见侯卫东说话不太对路,道:“几年前,上青林就有修路计划,设计图也请人做出来了,只是各种原因没有干成。今天秦大江他们几个都到工作组开了会,提出了要修路。”
  赵永胜弹了弹烟灰,一字一顿地道:“修路是好事,年轻人有想法也是好事。但是,这么大的事情,工作组应该先给党委政府汇报以后,党委政府同意以后,你们才能去开这个会。”他严肃地道:“你们工作组不按规矩办事,把村里聚集起来,这是在逼着镇党委表态,明白吗?”
  侯卫东听到“但是”两个字,心里已是一紧。再被赵永胜戴了一个违反工作原则问题,胸口开始发紧。
  高长江解释道:“如今益杨全县就只剩下上青林没有通车了,高志远老书记很重视这事。今天春节我遇到高书记,他还跟我提起这件事情,上青林秦大江、曾宪刚等人修路的积极性很高。”
  高长江所说的老书记叫做高志远,按辈分来说是高长江的长辈,年龄却相差不大。上青林就数他的官当得最大,上青林的人都尊称他一声老书记。
  赵永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筋转了几转,道:“修路是好事,村里有积极性,我原则上同意。只是修路需要钱,秦镇长是行政一把手,钱的事情由他说了算。你们去向秦镇长汇报,具体落实资金。”
  高长江知道青林镇财政的现状,听到赵永胜把球踢到了秦飞跃面前,心道:“赵永胜倒是会踢皮球。”
  侯卫东没有听出话外之意,很是高兴,暗道:“看来这事有戏,赵书记表态支持我们修路,也不知秦镇长能拨多少钱来修路。”
  进了秦飞跃办公室,屁股还没有坐稳,计生办黄正兵手里拿了一叠单据走了进来。
  秦飞跃刷刷地签字,突然,他停了下来,道:“怎么有出租车费?镇里早就有规定,出租车费一律不报,这张你拿回去。”
  黄正兵局促不安地道:“那天得到消息,双树村有一个大肚皮,我们怕她躲了,所以就从城里打了出租车赶回来。公共汽车太慢了,坐公共汽车回来要三个多小时。”
  秦飞跃手中的笔始终没有落下来,道:“规矩就是规矩,不能乱,出租车费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黄正兵尴尬地把票据取了过来,道:“计生办没有车,确实不方便。秦镇长,去年你答应给计生办买一辆车,县里计生委姜主任表了态,如果镇计生办要买车,计生委补助两万。”
  微型面包车不过几万块钱,姜主任补助两万,镇里也出不了多少钱。秦飞跃有些心动,道:“你抽个时间约姜主任吃饭,只要他答应补助三万,今年镇里就给计生办买一辆车。”
  黄正兵刚走,教办张主任又进来要钱。好说歹说,秦飞跃答应先给五万,支付一部分教师工资,张主任千恩万谢地出了门。
  侯卫东看到如此财政状况,心慢慢凉了,心道:“以前都说乡镇干部很肥,怎么财政压力这么大?”
  等到高长江说明来意,秦飞跃便把手中笔放下,用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小圆圈,道:“老乡长,修路是好事,可是镇财政只有这么大一点,让我怎么办。”
  高长江知道秦飞跃所说是实情,叹息数声。
  侯卫东见高长江光是叹气,道:“上青林山上资源丰富,公路修通以后,可以开煤厂、石场。这些都是纳税大户,税源充足了,镇里面的日子就好过了。”
  秦飞跃没有理睬侯卫东,对高长江道:“这么大一个事情,镇党委没有研究,我不敢表态。不过从我个人角度看,我是赞成修路的,等到党委同意修路了,我们再来谈钱的问题。不过我话说在前面,镇里资金很紧张,不可能拿出巨额资金来修路。”
  回上青林的路上,高长江对修路已是灰心丧气。侯卫东爬上了山顶,面对着广阔的天空,大吼数声。
  “侯老弟,你吼什么?”
  侯卫东道:“虽然没有钱,但是两位领导都同意修路,这就意味着我们马上就可以着手了。”
  高长江瞪着眼,对侯卫东的思路实在无语,半天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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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卫东官场笔记》之图纸1



  



  上青林绿树成荫,沿着小路有一条小沟,溪水清可见底,散发着阵阵清凉。侯卫东站在半山腰,看着逐渐变小的建筑物,又大吼数声,发泄了心中的激情。
  高长江用手撑着腰间,很是羡其年轻与活力,道:“见到镇领导,你还要修路吗?”
  侯卫东在高长江面前始终保持着坚定的态度,道:“既然硬着头皮上了,我宁愿碰得头破血流也不会打退堂鼓。高乡长,公路的图纸当真已经做好了。”
  说起图纸,高长江又是一肚子的苦水,道:“刘维工程师技术不错,你别看他是知识分子,做事精明着,不给钱,不管说什么好话,他绝对不会给图纸。”
  “刘维是知识分子,精诚所至,必定金石为开。”侯卫东把修路当成了自我救赎的唯一办法,恨不得马上开工,对仍在喘粗气的高长江道:“高乡长,时间还早,我们不上山了,干脆就到城里去找刘工程师。”
  高长江哭笑不得,“侯老弟,你真想把老哥累死。我有心脏病,哪里敢和你们年轻人比。再说,刘维工程师长期都在工地上,事先没有说好,多半会扑空。”
  高长江所说确实有理,侯卫东这才没有坚持,跟着回到了青林场镇。
  晚上,到铁柄生家中,教完课程,他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将党委政府同意修路的好消息讲了出来。
  铁瑞青放下笔,高兴地道:“侯老师,公路什么时候修好,等修好了公路,就可以通客车了,我妈以后到城里进货,就不用请马帮了。”
  侯卫东自豪地道:“等到公路一通,上青林场镇就会发生巨变。外面的世界就会将很多先进的东西带进来。”
  青林镇初中,考上了益杨一中的只有铁瑞青一人。她到了城里以后,穿的、用的、玩的,都与同学们格格不入,为此她受了不少白眼,自尊心更是受到了极大伤害。她对于家乡的封闭有着切肤之痛,听到修公路的消息,禁不住雀跃起来。
  铁柄生心道:“侯卫东是大学生,有文化水平,为人处世也不错。可是到了青林镇,屁股都没有坐热就想修公路,实在是异想天开。”
  不过他熟读历史,对于这种初生牛犊并不敢太轻视。世界上许多事情,都是愣头青创造出来的。成熟之人,左思右想,前怕狼后怕虎,反而不容易创造奇迹。
  “这一次修路,镇里准备出多少钱?镇里财政很紧张,欠着老师三个月工资,哪里有钱来修路?”钱是人胆,衣是人脸,铁柄生是小学校长,可是手中无钱,就留不住素质高的好老师,教学设施无法改善,许多好想法好点子也无法实施。听到修公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钱。
  侯卫东信心百倍地道:“镇里还是很重视修公路这件事情,虽然暂时没有出钱,至少赵书记和秦镇长同意我们修路。”
  铁柄生不想去戳破他,在心中叹息一声,道:“镇里不出钱,不知这公路何年何月才能修好。”
  第二天,侯卫东到了独石村。
  听说镇里不出一分钱,秦大江破口大骂,“镇里那些王八蛋,光知道收钱,办正事一毛不拔。为了推广狗屁双三尺,能拿出五万元作为奖金,我们这些老农民种了几十年的地,还用得着镇里来教农业技术,这些钱完全是肉包子打狗。”
  他激动地道:“我们不交今年提留统筹,积累工和义务工也不出,都拿来修公路。看镇里怎么说,老子就是农民,大不了不当这个书记。”
  江上山谨慎得多,“提留统筹还得交,我们可以考虑多使用积累工和义务工。”
  侯卫东没有在镇里开过会,算得上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截留提留统筹是严重违规行为。他满脑子就是修路:“赵书记和秦镇长都支持上青林修公路,现在最关键的是开工。”
  秦大江头一昂,道:“不拿一分钱,算是支持?支持个锤子。”
  侯卫东有些尴尬。
  江上山为人忠厚得多,闷着头抽了一会儿烟,道:“老秦,你看这事还整不整?”
  秦大江发泄了一通,闷闷地坐在江上山身旁。
  侯卫东觉得两位村干部有些沮丧,道:“修公路不是高科技,主要凭劳动力,最多用点炸药。如果你们两人放弃了,这公路不知何年何月能够修好。”
  两位村干部仍然坐着不吭气。
  侯卫东追问道:“到底修不修路,你们两人说一声。”秦大江抬起头,道:“侯大学,这不关你的事,你着什么急。”
  修路是侯卫东的自我救赎,见到两人的模样,终于恼怒了,道:“我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难怪几十年都修不好一条路。上青林汉子都是孬种,遇到困难只知道逃避,只知道耍嘴皮子,你们要是这样放弃了,以后龟儿子才提修路的事情。”
  秦大江双手捧着头想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道:“侯老弟说得有道理,这一次我们不能再放弃了,修路,屁虫不修路!”
  “老江和唐桂元是老表兄弟,就由你就去做尖山村的工作。我去找望日村曾宪刚,只要尖山和望日工作能做通,我们就开始行动。”
  秦大江外表粗豪,内里子却透着精细。他看了一眼侯卫东,耍了一个滑头,把一个难题丢给了他,“侯大学和刘工程师都是知识分子,图纸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争取在9月15号以前开工。到11月份,把公路的基础拉出来。”
  侯卫东一口答应,“好,这件事情交给我,我负责图纸,你们负责组织人。”
  与独石村两位村干部达成了共识,侯卫东坚决不在村里吃饭,赶回了上青林场镇。
  高长江家里的纱门关着,估计在睡午觉。侯卫东原本想敲门,又觉得不妥。到楼下将办公室打开,见桌上又有许多灰尘,提来一桶水,用抹布细细地擦了一遍,再把地面扫干净。随后在办公室看了一会儿新到的《岭西日报》,自从邮政代办点成立以后,报纸与以前相比就很及时了。以前《岭西日报》等报纸都是半月前的报纸,现在最多晚上四、五天。
  两点钟,终于听到了高长江的说话声,侯卫东放下手中报纸,就朝楼上跑去。
  简单汇报了在村里的商量情况,侯卫东道:“高乡长,你有没有刘维的电话,给他打一个电话,和他约见面的时间。”
  高长江扇着大蒲扇,道:“没有钱,谁见到了刘维,都照样拿不到图纸。”
  “能不能拿到图纸,总要试一试。”
  “侯老弟,你真会磨人,好,好,我去找一找电话本。”
  县交通局工程科办公室,刘维正在作图,突然电话响起。他接过电话,听到是高长江的电话,便道:“高乡长,什么时候把钱给我。为了做图纸,我出力又出钱,这么多年了,应该把钱付了吧。”
  高长江道:“明天工作组的侯卫东副组长来找你,由他具体向你汇报。”
  不论侯卫东如何做工作,高长江就是不愿意到益杨交通局去,理由是心脏病有发作的迹象。侯卫东只得独自前往益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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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卫东官场笔记》之图纸2







  县交通局是一个老式的宅院,小小的庭院,停着几辆亮晃晃的小车。墙角是盆景,皆是上好的紫色陶盆。
  侯卫东找到了工程科办公室。交通局工程科显得很拥挤,四张办公桌排在一起,墙上挂着各式图表,一个小个子坐在桌边埋头画图。他得知眼前之人是刘维,顿时热情地道:“刘工,我是青林镇的侯卫东,高乡长给你打过电话。”
  刘维戴着一幅厚眼镜,脸皮如风干的萝卜。他把手中的笔和尺子放在桌上图纸上,疑惑地道:“你在青林镇工作,怎么以前没有见过你?”
  “我叫侯卫东,是今年才到青林镇工作。”侯卫东不管刘维的态度,继续热情地道:“刘工,我们准备修通下青林到上青林的公路。这条公路关系到上青林七千多人,请你支持。”
  刘维不客气地打断道:“地质勘察是我请人做的,已经将钱付了。这一万五千元是我私人垫付的,你把这笔钱付给我,随时可以拿图纸。”
  侯卫东诚恳地道:“钱一定会付的,现在公路等着开工,请刘工看着上青林老百姓盼着通车的份上,先把图纸给我。”
  刘维不为所动,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当初说好的事情。我有事,要先出去,下次要来图纸,最好把钱带上。”正说到这,桌上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接了电话,连声道:“朱局,我马上到你办公室来。”
  侯卫东见刘维要走,急忙道:“刘工,我们再商量商量。”
  刘维急着走,道:“按照部颁标准,图纸原本应该收七万五千元,为了支持上青林镇建设,我只收了两万元,等于义务做工,你是才参加工作吧。下次请秦飞跃或是粟明过来谈这件事。”
  侯卫东脸涨得通红,道:“我在负责修上青林,今天刘工忙,我不打扰你,下次我还要来找你。”
  刘维缓和了口气,道:“这位同志,我对你本人没有意见,只是你们做事不地道。你回去给镇领导说,不能因为你们内部扯皮,把我的钱拖起。”
  侯卫东没有把事情办好,失望地下了楼。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到中午,他在小饭馆里炒了一份青椒肉丝,吃了两碗干饭,心情这才渐渐平复。
  “不能就这样放弃。”侯卫东不断地给自己打气,他用公用电话给高长江打了一个电话,高长江的回答很是无奈,“刘工说的是实话,当初我在上青林乡时,答应过他开工就付钱。可是图纸刚刚画好,上、下青林就合并了,这事就拖了下来。”
  “高乡长,刘维说付一万五千元就可以拿图纸,能不能给秦镇长说一说。”
  高长江叹息道:“实话给你说了,赵永胜和秦飞跃两个领导其实没有修路的积极性,这一万五千元不好拿。”
  侯卫东道:“是不是图纸钱太高了。”
  “最初设计费是七万多,刘维老婆是上青林乡人,通过我们做工作,刘维才把价钱降到二万。若不是看到他老婆面子,他不会把费用降到扰乱市场秩序的程度。”
  高长江劝道:“侯老弟,心急吃不了豆腐。你先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侯卫东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他原本很是讨厌刘维,知道事情真相以后,觉得刘维还是可以争取,便又来到交通局找刘维。刘维看见侯卫东,有些吃惊,此时办公室还有其他同志,他给侯卫东递了一个眼色,转身就朝外面走。
  下了楼,刘维生气地道:“这图是我接的私活,你别到办公室来找我。以后来找我,我一概不会承认。”侯卫东咬着牙道:“刘工,我先拿五千,等村里集了资,再给你送过来,行不行。”
  磨了半天嘴皮,刘维考虑收到多少算多少,这才同意了拿五千来取图。
  侯卫东从办公室出来以后,坐车直奔吴海县。
  回到家,母亲刘光芬听说侯卫东要借钱去付图纸钱,道:“小三,单位上的事是公事。没有私人出钱的道理,而且这钱付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拿回来。你没有一官半职,犯不着做这样的傻事。”
  侯卫东在母亲面前素来有地位,把上青林的事简单说了,然后道:“老妈,这事对我重要。我这次是向你借钱,以后我一定还你。”
  刘光芬虽然觉得此事有些玄,可是心痛幺儿。最后还是答应了,道:“你这个傻小三,明天我去取钱,记着别给你爸说这事。”
  第二天早上取了钱,侯卫东坐车返回益杨县。在交通局等到下午五点钟,终于见到了刘维。
  刘维见到侯卫东,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到了楼下,他脸拉得老长,道:“我算服了你,我是黄世仁,你是杨白劳。黄世仁没有找杨白劳的麻烦,杨白劳反而粘住黄世仁不放,这是什么世道。”
  侯卫东脸上保持着微笑,等到他说完,把钱拿了出来,道:“这是我私人的五千元,先把图纸取出来,等开了工,我再想办法把钱凑满。”
  刘维再三追问,确定这五千真是私人的钱。他认真打量侯卫东,道:“你叫什么名字,高长江给我介绍了,没有记住。”
  “我叫侯卫东,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参加县里的公招考试。如今分到青林镇工作,驻上青林工作组副组长。”
  “你在下面等一会儿,我把图纸给你。”刘维临行前,再次问道:“你私人出了这钱,万一镇里不认这笔账,你的钱就打水漂了。”
  侯卫东道:“只要公路修通了,还怕没有钱。上青林山上资源丰富,石灰石、煤炭都是钱。我们工作组在路口放一根竿子,收过路费,一年也能把这一万多元钱找回来。”
  刘维对山上的情况很了解,道:“你说的是实话,上青林的石头无论是做片石还是做碎石,品质都极佳,到时开石场应该能赚钱。”
  在等待刘维之时,交通局大门口进来一辆皇冠车。等车停稳,刘坤从皇冠车前门下来,他穿着笔挺西服,手里提着包,走到后车门,弯着腰将车门打开。楼上快速跑下来好几个人,一个高大胖子快步走上前,道:“马县长,欢迎到交通局视察。”
  侯卫东站在交通局小院子的角落里,看着马县长、胖子以及刘坤一行,趾高气扬地上了交通局办公大楼,心道:“刘坤当上了马县长的秘书?”想到自己在青林山上的遭遇,对比着刘坤的风光,他心里仿佛被针猛地刺了进去。
  等了十来分钟,刘维下了楼,将图纸交给了侯卫东,小眼睛不停地眨,道:“这是从山下公路到独石村的图纸,你们拿到以后就可以开工了。独石村到场镇以西的图纸我保存着,我是先小人后君子,拿钱来取图纸。”
  刘维上楼就变了卦,把侯卫东气得跺脚,却也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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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卫东官场笔记》之同居一室






  出了交通局,侯卫东心情压抑到了极点。他抱着图纸,用公用电话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
  侯卫东和小佳一般在下班以后通话,上班时间侯卫东很少打电话骚扰小佳。此时他特别想找人倾诉,破例打了电话。小佳正准备陪着园管处领导向建委步海云主任汇报工作,接到电话以后,匆匆说了句道:“我正忙着,改天再说。”就挂了电话。
  听到小佳冷淡的声音,侯卫东如站在悬崖边再被人踢了一脚,心情晦暗无比。他如行尸走肉一般来到了汽车站。到了车站已是6点半了,最后一班到青林的车于十分钟前发车。
  侯卫东抱着图纸茫然地走出了车站,刚从车站出来,就听到一声招呼。
  一身红裙的段英高兴地道:“侯卫东,真巧,你是才从青林镇进城?”得知是误了班车,她马上道:“到我家里去吃饭,我今天买了鱼,正愁一人吃不完。”
  侯卫东心情低落着,接受了段英的邀请。
  回到家里,段英到里屋换了厂里发的薄丝衫,问道:“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愁眉苦脸的?”
  “事事不顺心,想做点事真是难。”
  段英安慰道:“青林镇虽然艰苦,却是出领导干部的地方。沙州人大主任高志远就是青林镇出来的干部,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脱颖而出。”
  “什么脱颖而出,不过是安慰我。你没有到上青林去过,那里和80年代初没有什么两样,连公路都没有通。”侯卫东就向段英谈了自己修路遇到的种种困难。
  段英听说侯卫东借钱去交图纸费,很是惊讶:“怎么能用家里的钱去修路,修路是一个无底洞。你家里条件虽然好,也永远填不满这个缺口。”
  侯卫东满怀着信心去修路,在第一个关口就遇到了障碍,几乎没有人理解他的做法。他咬牙坚持道:“既然开了头,我就一定要做下去,否则,我在青林镇永远抬不起头。”
  两人坐在一起慢慢地聊起了毕业以后的烦心事情。
  段英脸上充满了忧愁,道:“我和你不同,你父母还是个依靠。我的父母都是临江县陶瓷厂工人,这几年效益不好,厂子倒闭了,我不仅不能依靠他们,还得帮着他们。”
  “这几年企业破产越来越多,你要想办法调出企业?”
  “我和你一样,在益杨无亲无故,谈何容易。”
  聊了一会儿段英的事情,话题又转到了小佳身上。段英道:“小佳是独女,她的母亲想她留在身边,这可能是她们反对你们的主要原因。你能力这么强,肯定很快就能在益杨县打出一片天地,到时找机会调到沙州去,他们就没有反对意见了。”
  “真要做事,才知事情不好做,每一件事都不容易。”侯卫东一直坚强的心终于有一丝疲软,道:“三年回到沙州,现在感觉很是遥远。”
  聊了一会儿,段英去做菜,她拿着小竹筐出来,道:“给你个任务,剥蒜。”
  侯卫东在家很少做家务事,但是家中每逢吃鱼,刘光芬总会让他剥蒜。到了段英家里,仍然担任起剥蒜之职,他驾轻就熟,不一会儿就剥了一堆。段英做了一盆当前很流行的酸菜鱼,她手艺不错,酸菜鱼色、香、味俱全,侯卫东闻到香味接连咽了好几下口水,夸道:“没有想到你手艺这么好。”
  段英站在门口穿皮鞋,回头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都是逼出来的。”
  不一会儿,她双手提着一袋子啤酒回来。侯卫东没有想到她是到楼下买啤酒,赶紧接过来,道:“不知是谁发明了酒,我在上青林都喝怕了。”
  段英道:“人生难得几回醉,今天我们两个伤心人好好地喝一杯。”
  半瓶啤酒下肚,段英就有了醉意。她抹着眼泪开始讲起了她和男朋友之间的种种往事:“当时只要他开口,我就会跟着他到湖北。可是他临到毕业也没有提出让我分到湖北的要求。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别看他长得和高仓健有几分相似,可是内心却没有一点男人的气概。找工作是他父母一手操办,他根本没有勇气向父母提出我的事情。”
  说这话时,她脸上有着自嘲的微笑,侯卫东却从中看到了深深的痛楚。果然,笑容没有保持多久,段英的眼泪如济南的泉水一样“突、突”地向外涌出来。毕业是爱情的坟墓,这是大学校园的流行语,虽然很流行,但是只有亲自体会才会有真切的痛感。
  喝完一瓶酒,段英已经醉得厉害,在椅子上坐不稳。
  侯卫东将她抱上了床,她身体刚靠在床头,“哇”地吐了出来。
  “美女吐出来的东西,一样恶臭难闻。”侯卫东捂着鼻子,端来水盆,让她又吐了几口。吐完过后,端来水杯让她漱口,她闭着眼睛,无论如何也不开口。
  折腾了一番,段英总算沉沉睡去,平躺在床上,满脸绯红,胸膛湿了一片。红裙子此时贴在胸前,丰满的轮廓显露无遗,还露出小半截雪白的胸口。侯卫东正值青春年少,看到如此诱人的美人醉景,忍不住血脉贲张。
  准备离开之时,侯卫东意外地发现段英的大门是老式挂锁。进入房间以后,要从里面才能将门拴住。若是侯卫东离开,房门无法锁住,看着毫无知觉的段英,他无奈之下又回到房间里。
  侯卫东将阳台上竖着的一张竹制凉床搬进屋里,擦干净以后,坐在竹床上看图纸。到了12点,段英还是未醒,侯卫东看得累了,在竹床上睡着了。
  段英今天早上醒来之时,看到睡在竹床上的侯卫东,吃了一惊。很快就明白昨夜是喝醉了,虽然醒来之时,在床上的姿势很不文雅,小半边胸膛露在外面。可是身上衣服完整如初,这说明侯卫东并没有趁着酒醉占便宜。
  睡梦中的侯卫东,脸上带着纯洁的笑容,轻微的呼吸声很是清晰,望着这个沉睡的青年男子,段英心房里一阵阵温暖。正看着,他翻了一个身,正面躺着,下身隆起蒙古包,段英不禁吓了一跳,目光却再也移不开去。她眯着眼,假装还在睡觉,偷看着竹床上英姿勃勃的男人。
  与醉美人同居一室,让侯卫东春梦连连,醒来以后,睁开眼,看见段英端着稀饭包子从门口走了进来。侯卫东猛地发现下面已经竖起了帐篷,连忙坐起来掩饰住脚前的尴尬。
  经过了昨晚之事,两人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面对面坐着,说着闲话。
  侯卫东喝了一口稀饭,咬了一口包子,问道:“今天你不上班吗?”
  “我们厂是轮休,今天我休息,这是益杨老字号,老街包子,特别好吃。”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侯卫东,段英心中泛起一阵柔情。有一个男人在屋里,这屋子才有家的味道,否则就只是一间宿舍而已。
  吃完早餐,侯卫东抱着图纸与段英挥手告别,段英借口出去买菜,将侯卫东送到了汽车站。
  段英在侯卫东上车之时,道:“祝上青林公路早日修好。”
  侯卫东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回过头,自信地道:“我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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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卫东官场笔记》之贷款买图纸1


  


  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到了青林镇。侯卫东抱着图纸急匆匆地回到了青林场镇,一通大汗之后,他昂首挺胸地回到了小院子。
  侯卫东兴冲冲去找高长江,得知高长江带着刘阿姨去了益杨县医院,满心欢喜变成了焦急。等到第二天,高长江还没有回来,他自作主张将三个村的支书和主任通知起来开会。
  当看到只有到独石村的图纸,尖山村和望日村的头头脸色就变了。任凭侯卫东讲得唾液横飞,四个人都无动于衷。
  散会以后,侯卫东纳闷地问秦大江,道:“唐桂元他们几人前几天的积极性很高,今天我把图纸拿回来了,他们这副表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秦大江嘿嘿笑道:“事情就是出在图纸上,公路图纸只有独石村的。他们两个村出钱出人出力,如果修到了独石村就不修了,尖山和望日就是白费劲了。”
  上青林独石村、老场镇、尖山村和望日村是从东到西依次排列,设计中的公路是从东边的独石村上山。过了老场镇,才到尖山村和最西边的望日村,由于距离远,尖山村和望日村不少村民对于修路漠不关心,少数村民还有抵触情绪,不愿意出钱或是出工。还有的望日村的村民想从西面的望日村上山,这是由来已久的东部和西部之争。唐桂元、贺合全等人见到只有独石村的图纸,肚子里自然就打起小九九。
  侯卫东压根没有想到这一点,道:“大家说好的事情,怎么能说变就变,难道对我没有基本的信任?”
  秦大江道:“前几次修路都是鸡公拉屎头节硬,说得好好的,结果说变就变,他们两个村是不见鬼子不拉弦了。”
  侯卫东苦恼地道:“如果把全部图纸取回来,还得要一万元,我不好意思再向家里开口,三个村能否先凑一些。”
  “让三个村出人、出力、出田土都可以,出钱就难了。”
  侯卫东恼羞成怒地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公路修好以后,最大的受益者是全体村民,惹毛了,大家都不修了。”说了这话,他马上意识到此语不对,道:“秦书记,这条路我一定要修,你得支持我。”
  秦大江出了个主意,道:“侯老弟是工作组副组长,找基金会贷个一万块钱。我估计他们还是要买账,只要货款下来,我们就可以开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上半年才贷了两万元钱来修房子,再贷款,恐怕基金会黄永革不会同意了。”
  侯卫东二话不说,马上就去找基金会的白春城。
  白春城、习昭勇、李勇、胖娃正在李勇家里打麻将。侯卫东先散了一圈烟,又站在背后看他们打了一会儿牌。趁着白春城自摸之时,将贷款一万元用于修路的事情提了出来。他满心以为,凭着如此熟悉的关系,白春城应该不会拒绝。
  谁知白春城听了此事,半天没有说话。他摸了一张九万,重重地敲在桌上,结果被李勇糊了,白春城道:“狗日的,单调都能和牌。”
  习昭勇看到侯卫东尴尬地站在一旁,道:“白猪儿,侯大学是耿直人,办的是正事,这事行不行你得说个话。”
  白春城这才叫苦不迭地道:“基金会贷款利息高,要办抵押,而且一万元以上黄永革要签字,侯大学只要有黄永革的签字,我马上就办。”他瞅了瞅侯卫东两眼,又道:“修路是政府的事情,这事和你侯大学根本没有关系,何必瞎操心。”
  侯卫东被白春城当面拒绝,心中颇为愤怒,暗道:“平时你好我好,到了关键时候不帮忙,算什么朋友。”
  高长江很快就得知了此事,把侯卫东叫到家里,道:“侯老弟,你已经贴了五千块钱,你贷了款,用什么来还,由谁来还?”
  侯卫东赌气道:“公路修好以后,我就竖一根竽子收过路费。”
  高长江听他说得天真,笑着摇头道:“公路必须到达一定等级才能收过路费,国家对此有明文规定的,不是想竖就能竖起来。”他摇了半天蒲扇,终于下定了决心,道:“粟明分管基金会,我给他打电话,请他帮个忙。”
  侯卫东总觉得步步都难,道:“不知道粟镇长肯不肯帮忙。”
  高长江把蒲扇往桌上一放,道:“高长江在青林镇还是有几分面子,贷一万元钱想必没有多大的问题。”果然,他打完电话就面带笑容,道:“粟镇长同意了,让你明天先到白春城那里填表,然后下山找黄永革签字。”
  侯卫东为难地道:“我没有抵押。”
  高长江爽朗地笑道:“粟明都发了话,还要什么抵押。”
  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侯卫东马上就给刘维打电话。当刘维听到侯卫东的名字之时,道:“你的心情理解,可是我实在无能为力。”侯卫东再自豪地道:“刘工,基金会同意贷一万元出来,我把钱取出来后,就给你送过来,工程图纸请你准备好。”刘维在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道:“侯卫东,你这人不错,以后有用得着我的时候,尽管来找我。”
  秦大江得知此事,使劲地拍了拍侯卫东肩膀,道:“你还真是疯子,如果你继续疯下去,我在这里打保票,你小子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第二天一大早,侯卫东打扫了办公室和会议室以后,就来到了上青林基金会门市。由于基金会的存款利息比银行高三个百分点,村民们都愿意将钱存到基金会里,赶场天存钱取钱的人很多。到了11点,基金会门市前的人群才渐渐地散去。
  侯卫东站在基金会的窗口前,道:“白站长,昨天说的贷款,粟镇长同意了?”
  白春城背靠着椅子,惊奇地道:“我不知道这事,黄永革没有给我说。”
  “有这事,不信你问问黄主任。”
  白春城给基金会主任黄永革打了传呼。
  侯卫东看着白春城不咸不淡的表情,心道:“都说基金会放款必须要给回扣,难道因为没有说回扣的事情,他们就不愿意办。”转念又道:“我是为上青林老百姓办事,又经过领导批准,这种事都要给回扣,肯定天理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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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卫东官场笔记》之贷款买图纸2






  田福深看着侯卫东趴在窗外,脸上满是汗水,道:“侯大学,进来吹空调。”侯卫东不愿意显得太拘束,进了基金会办公室。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起来。白春城接过电话,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道:“黄主任,侯大学贷款的事情,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放下电话以后,他热情地道:“侯大学,你身份证在不在,填一张表。”
  田福深从内心深处是赞成修路的,听到白春城的安排,立刻耐心地指点侯卫东填表。填到抵押一栏,田福深问白春城,道:“抵押填什么?”白春城想了一会儿,道:“就填侯大学现在住的房子的门牌号。”
  事情办得如此顺利,而且抵押物居然是公家的房子。这让侯卫东开了眼界,他心道:“难怪基金会的人都牛皮哄哄,他们手中权力太大,手续上又有漏洞。”
  此时已是吃饭时间,侯卫东道:“白站长,田会计,今天中午我请客,就在隔壁喝酒。”
  白春城道:“算了,早点回去睡觉。昨天在唐桂元家里喝酒,喝惨了,现在头还在痛。”侯卫东见白春城拒绝的态度并不坚决,道:“反正都要吃饭,大家一起吃了,还可以到李勇哪里去打牌。”
  侯卫东去订了餐,见李勇、习昭勇等人走了进来,干脆就把他们招呼在一起。如此一来就凑成了一桌,喝了五件啤酒这才结束。
  付了钱,侯卫东荷包又开始瘪了,他领了三百七十元的工资。刚到9月中旬,就只剩下三百来块。
  第二天,从基金会取了钱整整一万元,绿色的钞票沉甸甸的。这是侯卫东第一次亲自拥有这么多钱,他只觉得这些钱就像会燃烧一样,很烫手。听说益杨汽车上小偷多,为了确保这一万元现金的安全,侯卫东把钱用一个大信封装着。又在短袖里穿了一件平时从来不穿的背心,再把信封放在了背心里,皮肤直接接触到信封,这样就可以万无一失。
  到了益杨城里,汗水将信封全部湿透,三分之一的钱已被汗水打湿了。侯卫东很要面子,不愿意让刘维看出自己的紧张,他想了一会儿,来到了段英的住处。
  段英在厂里实验室搞分析,上下班有规律。侯卫东等到12点半,见到一身工作服的段英就出面在眼前。
  “钱是从基金会贷的,被汗水打湿完了。我想等这些钱干了以后,再送给交通局去。”侯卫东自嘲道:“以前认为自己很了不起。今天突然发现,一万元现金就让我紧张成了神经病。”
  段英没有想到侯卫东会来主动找她,很是高兴,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道:“你一个月就只有三百七十元,一年四千多元。不吃不喝要整整存二年还没有一万元,心理紧张很正常。”
  关掉风扇,侯卫东把钞票放在桌子上摊开,排成整齐的队列。两人坐在桌边,看着这些钱。
  “要是我有一万元钱就好了,可以开一个小商店。”段英盯着钞票,脸上隐隐有些忧色。
  “你工作得好好的,怎么想起开商店?”
  “如今是商品经济,国营厂普遍效益不如私营厂。我听说浙江那边很多县属企业都破产了,益杨绢纺厂只怕也熬不了多久了。”
  “我二姐也在厂里,她活得蛮滋润,没有听说这些事情。”侯卫东满脑子是修路大计,对于段英的担忧没有放在心里,只是随口安慰了几句。
  段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笑道:“要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没有什么好吃的,早上煮了一锅稀饭,只能将就吃了。”
  稀饭、咸菜,一碗鸡蛋炒番茄,倒也是有滋有味。
  湿钱贴在桌子上,等着干,为了防备湿钱被风吹乱,没有开门,也没有开风扇,屋里就显得闷热难当。侯卫东脸上滚落下来的汗水,连头发也湿了。段英只觉满屋都是侯卫东身上的汗味,很好闻。她突然想起那天早上看到了帐篷,不禁心中有些慌张,脸上飞起一块红晕。
  天气热,湿钱干得很快,段英细心地将钱一张一张地收了起来,递给了侯卫东,道:“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千万别见外。今天你有困难想着找我,我很高兴。”
  看着侯卫东离去的背影,段英暗道:“沙州和益杨的距离是侯卫东和张小佳很难克服的障碍,真希望他们早些分手。”想到这一点,她脸上飞起了红霞。
  到了交通局,侯卫东和刘维就如地下工作者一样,在交通局大院一个绿树环绕的角落碰了头。刘维接过厚厚的一叠人民币,数了两遍以后,把剩下的图纸交给了侯卫东。他蹲在墙角,找了一块石头,随手画了几条线,道:“青林山地势陡,公路并不好修,有三个地方施工难度大,动工之前,你给我打个电话,我过来仔细说说组织施工的事情,平时施工我随喊随到。”
  刘维说起工程上的事,原本平庸的人立刻有了神采。从下青林到上青林的路线上,何处有暗水,何处是硬石层,何处需要做堡坎,他如数家珍,不由得令侯卫东刮目相看。
  侯卫东同刘维分手以后,刚走到交通局门口就遇上了刘坤。刘坤头发凌乱,满眼血丝、散发着酒味,大声道:“侯卫东,你在这里干什么?”
  侯卫东道:“办了点小事。”
  刘坤拍了拍侯卫东肩膀,指了指交通局办公楼后面,道:“这一段时间跟着马县长跑交通。曾局长在交通局家属院里给我考虑了一套二室一厅的住房,房子大,就是没有家具。”他神情中有掩饰不了的得意,又道:“侯卫东,以后到益杨来,就住在我这里,反正宽得很,多住几个人没有问题。”
  想到自己的处境,侯卫东心中不禁酸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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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卫东官场笔记》之贷款买图纸3







  “今天成津县领导带队到了县里,我喝得太多了,马县长亲自批准我下午不上班。只是科里事情多得要命,我怎么闲得下来,刚才叫了交通局派车送我到县政府。”
  刘坤一脸兴奋地道:“前几天我在街上遇到段英,听说她与男朋友分手了,这下我的机会来了,她逃不脱我的掌心。”
  在沙州学院之时,刘坤一直对丰满性感的段英垂涎三尺。在寝室睡前十分钟中经常说起段英,每次说起都要流口水。侯卫东当时没有什么感觉,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此时听得这话心里很不痛快,恨不得一拳砸他个满脸开花。
  正在这时,交通局小车开了出来。刘坤上了车,向侯卫东挥了挥手,一溜烟地开走了。
  把所有图纸拿了回来,侯卫东想起尖山村和望日村几个村干部的表情,心里仍然有些担心。在这四个村干部中,以尖山村的曾宪刚最有积极性,
  尖山村位于上青林山中部,中部多悬崖,无法修路上山,对于东部、西部之争。曾宪刚持两可态度,是侯卫东重点争取的对象,他的策略是建立统一战线,拉拢大部分人,孤立小部分人。
  上了山,侯卫东抱着图纸就去先找曾宪刚。找到曾宪刚时,他正在鱼塘里忙活,侯卫东站在池塘边,有一句无一句地和他聊天,侯卫东诱导道:“听说县里准备大办交通,办交通就要用上石头,所以要趁这个机会,早些把路修好,这个消息绝对准确,是听在县上刘维工程师说的。”
  “我和秦大江都是石匠,巴心不得早些把路修好,不用你来动员,我比侯大学认识还要深刻。”曾宪刚指着池塘边的小山,道:“这座山就是一座石山,盖山不到一米,很容易开掘。”他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递给侯卫东道:“青林山石头硬度很高,在益杨算是最好的建材。只要公路一通,青林山的人立刻就会发财。”
  侯卫东来之前,早就想好了对策,他道:“运送石材必须要考虑运距,从独石村修路下山到益杨县,傻儿也知道运距要近得多,运距就是钱。曾主任既然想开石场,就必须要考虑运距问题。”
  青林山从来没有通过汽车,曾宪刚确实忽略了运距的问题。此时听了侯卫东的观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想通了这一点,他痛快地道:“侯大学,我支持走东线,以后公路修通了,我们联合起来办一个石场,我负责打石头。你搞销售,收入一人一半。”
  侯卫东并没有想着开石场,随口答应道,“这是好事,到时可以考虑。”
  第三次开村干部会,高长江原原本本讲了图纸的故事。唐桂元、贺合全等人这才知道侯卫东为了修路借了五千,又货款一万,是真正下决心要修路,“侯疯子”之名也在三个村里不胫而走。
  在高长江的建议下,一位上青林风水先生择了一个良辰吉日,作为上青林公路的开工日期。
  公路开工仪式不久,在青林镇党政联席会上,赵永胜捧着将军肚,道:“听说上青林公路已经开工了,这是一件关系到七千人的大事,镇党委不能无所作为,必须参加并主导工程建设。我的想法是从国土办和农办各抽一个人,加上独石、尖山、望日三个村的驻村干部,成立青林镇修路领导小组办公室。粟明任组长,高长江任副组长,侯卫东任办公室主任。”
  粟明没有思想准备,问道:“修路由我来负责?”
  赵永胜不容置疑地道:“镇党委政府不去主导涉及七千人的大事,就是工作上的失职。现在他们自发动了起来,这很好嘛,但是我们一定要掌握工程建设的方向,这毕竟是百年工程,必须要纳入全镇统一规划。”
  粟明道:“镇里的财政这个状况,如果我们主动参加进去,等路修好了,镇政府多半要破产。如果我们镇里要成立修路小组,又一分钱不出,村里也不会服从镇里的安排。”
  “高长江、侯卫东还是不是机关干部,秦大江、唐桂元还是不是村支书,他们这个身份决定他们必须听镇党委指挥。”赵永胜挥了挥手,道:“党委的责任是管做不做,至于如何操作,这是镇政府的事情。”
  秦飞跃在一旁冷笑几声。
  散了会,粟明找到秦飞跃,道:“秦镇长,关于修路这事,镇政府如何操作?”秦飞跃道:“镇政府的财政开支是由镇人代会批准的,今年没有这笔预算,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粟明是夹在风箱里的老鼠,左右为难。不过在联席会上定下的事情,他又无法推脱。开完会,他就坐着车来到了上青林,找到了高长江和侯卫东。
  粟明宣布了镇党委的决定,道:“我在青林镇事情多,不能每天上工地,这个组长的职责就是负责协调,具体工作我不管。高乡长是老领导,在上青林说话有威信,修路的事就由高乡长统筹协调。侯卫东是大学生,人年轻,有干劲,就多跑工地,负责一线的事情。”
  高长江想着钱的事情,道:“修路还是需要必要的设备,要租用设备,买炸药,就需要钱。镇里既然成立了领导小组,多多少少还是得出一点。”
  粟明头脑转得快,道:“镇里就是吃饭财政,难啊,我认为还是三点式,一是上青林三个村,每户出点钱,也是一笔大数字;二是由老乡长去沙州找一找高志远,只要他肯出面,一定能化到缘;三是我去给两位主要领导汇报,看能不能挪用一些钱。”
  粟明走了以后,侯卫东的兴奋溢于言表。高长江泼了冷水,道:“侯老弟不要高兴得太早,修路是公益事业,赵永胜和秦飞跃不会明着反对,但是他们两人都不当指挥长,也就说明了两人对此事并不热心。以后修路,还得靠三个村的力量,遇到麻烦事,还得三个村来处理。”
  开工仪式第二天,麻烦事就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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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卫东官场笔记》之地头蛇的威力1





  秦大江到场镇找到了高长江和侯卫东:“我遇到青林林场的杨场长,给他说了修公路的事情。老杨说是新来了一个场长郭光辉,要他同意才行。他原来在森林派出所工作,听说是个犟拐拐,何红国砍了两根棒子树,非要罚他二百元钱。”
  侯卫东有些纳闷,问道:“我们修路,和他们青林林场有什么具体关系?”
  高长江对此事的前因后果知道得很清楚,道:“青林山上除了三个村以外,还有一个国有林场——青林林场。上山公路有一公里多要经过这片国有林,以前的欧阳场长曾经答应只要修路就可以随便占地,由他去跑手续。今天听杨场长的说法,新来的郭光辉不一定同意这个方案。”
  秦大江道:“我们到林场场部去一趟再说。”
  高长江原本不想去,被秦大江硬拉着下了楼。三人翻了几个山梁,就看到了青林林场。林场场部位于半山腰上的一块平地上,四周全部栽满了树,还有一片花卉园,火红耀眼。
  高长江、秦大江是老青林,和青林林场的人大多数都熟悉,一路打着招呼,来到了场长办公室。副场长杨秉章将三人带进了场长办公室,场长郭光辉道:“欢迎高乡长到林场指导工作,我正在同杨场长商量,准备这几天上山来拜访。”
  寒暄一阵,郭光辉听说要占林场的地,脸色便严肃起来,道:“公路林场段大约有好长?”
  “不超过一千米。”
  郭光辉面有难色地道:“青林林场被划入了长江林保护地区。现在有了新规定,凡是占地一亩以上就必须要报县林业局。上山公路加上水沟和路肩,至少有十米宽,六十米就接近一亩,六百米就接近十亩,一千二百米就是二十亩,占地这么多,局里没有权利批准。”
  秦大江见郭光辉打起了官腔,道:“青林林场和青林乡各村向来是友好单位,每年都要聚好几场,欧阳场长曾经答应过,只要我们修路,他无偿支援。再说,以后路修好了,林场运木料也就方便多了。”
  由于青林林场没有路,青林林场间伐之时,总是将木料从山坡滑下去。由于距离过长,很是费力,若是通了公路,则运送木料则要快捷许多,这也是老欧阳场长愿意无偿提供木林地的原因。
  郭光辉刚从林业局森林派出所调到青林林场,情况还不熟,办事很谨慎,道:“今年是长江林封山工程的第一年,手续控制得很严。如果滥砍滥伐,肯定是严重违纪行为。当然上青林修路是好事,我抽时间专门向局里做一次汇报。”
  秦大江听到郭光辉左推右挡,不快地道:“上青林三个村都对林场很是支持,去年发了春火,如果没有周围老百姓配合,林场早就被烧光了。独石村的一个社员还因为救火受了伤,如果社员知道了林场不让修公路,以后有些事情恐怕不好办。”
  这番话就有了三分威胁。郭光辉以前是森林公安,向来只有他去威胁别人,很少有人威胁过他,便硬硬地顶回去,道:“我们是国有林场,上面有规章制度,总不能乱来。”
  秦大江瞪着眼睛道:“规章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场场部的那条小公路,占了我们村不少田土。如果这一次不让我们的公路通过,我们就把公路恢复成田土。”他所指的那条路,是下青林公路通往林场场部及货场的一条小公路。由于要占用独石村土地,欧阳场长多次协调。村里才同意此事。
  郭光辉初来,不了解这一段历史情况。他见到杨秉章点头,话就委婉,道:“请各位放心,我尽快给局里汇报。”
  高长江见郭光辉与秦大江话不投机,打起圆场,道:“郭场长,林场和青林镇是兄弟单位。林业局曾局长每年都要到山上来一趟,我们很熟悉。如果要汇报修公路占地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去。”
  郭光辉缓和了口气,道:“我初到林场,以后肯定要经常麻烦高乡长。中午就在场里吃饭。”他抱了抱拳头,道:“我老婆患胆结石住院正在住院,今天下午开刀,我得赶回去,让杨场长陪你们,实在抱歉。”
  秦大江听到郭光辉要走,心里“哼”了一声,坐在竹沙发上喝水,不说话。
  侯卫东资历浅,又是第一次和林场打交道,他没有多嘴,就在一旁观察着形势变化。
  高长江不知郭光辉是真有事还是找借口,心里隐隐不快,道:“郭场长,今天中午我们有事情,不在林场吃饭了。郭场长修路是大事,麻烦你抓紧一些。”
  郭光辉握着高长江的手,道:“我家里确实有事情,高长江第一次到林场来,无论如何也要吃了饭再走。”他对杨秉章道:“老杨,昨天打了一只野兔,还有一腿风干的野猪肉,弄出来请高乡长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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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卫东官场笔记》之地头蛇的威力2







  郭光辉走后,杨秉章拉着高长江,急得青筋直冒,道:“郭场长老婆确实要动手术,高乡长,你若走了,就真的不给面子了。”杨秉章是青林林场的老职工,大家关系挺好。看在了杨秉章的面子上,高长江点头留了下来。
  林场伙食团很有特色,不仅有野兔和风干野猪肉,还上了一盆蛇肉汤,是林场职工上班时逮住的。喝的酒也和野物有关,是一大罐蛇蝎酒,墨红色,入口有一股药味。
  这一顿酒,吃到了中午两点。外面日头正毒,杨场长就找了一件屋顶很高的清凉屋子,大家坐在一起搓麻将。下午4点钟,高长江等人要走,杨秉章挽留道:“吃了晚饭再走。”
  “山路不好走,喝了酒要摔跟头。”秦大江亲热地拍着杨秉章的肩膀,道:“老兄,修路的事情你给郭场长好好说说,这是欧阳场长答应的事情。我们两家人,不要因为这些小事情伤了和气。”
  秦大江长得五大三粗,说话直来直去,一会儿称兄道弟,一会儿又赤裸裸地威胁。而高长江则和稀泥,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极好,在气势上把林场诸人完全压住了。经过青林林场之事,侯卫东对村支书秦大江高看了一眼,心道:“以前听说农村干部除了喝酒什么都不会做,这是偏见,以后要好好学习他们在实际工作中的招数。”
  这一次接触没有什么实际效果。
  过了两天,侯卫东和秦大江一起再次来到了林场场部。副场长杨秉章道:“郭场长老婆动了手术,他请假了,我暂时在这里顶着,不好表态。”人吃五谷杂粮生百病,既然郭光辉老婆真是动手术,侯卫东和秦大江就悻悻地回到了山上。
  这一拖就过了十来天,粟明了解此事以后,亲自出马到了林场。
  此时郭光辉已经回来了,他到林业局汇报了此事,分管副局长态度挺硬,他态度就发生一些变化,道:“长江天然林保护是国家大政策,占地二十亩是件大事。只有我们曾局长才能拍板,能不能再等几天。”他为难地道:“涉及二十多亩国有土地,我们没有权利处置,即便要处置,也得算账。”
  秦大江听了这个说法,骂道:“狗X的郭光辉,真不是个东西。去年林场要修进场部和货场的公路,我们无偿支持至少有十多亩田土。他们林场占地这么宽,修一条公路又好大个事,而且他们林场也需要这条公路,惹毛了老子,把进场公路恢复成田土。”
  眼看着就到了9月下旬,秦大江和侯卫东两人又到了林场一次。郭光辉还是没有明确答复,秦大江终于发火了,他嗓门如雷,道:“我要把小公路断了,让林场的车不能进场部,郭光辉自然晓得厉害。”
  江上山主任是忠厚人,想到独石村和林场关系向来不错,道:“断路还是不太好,是不是还是请镇里出面。”
  “请啥,再拖,这条路不知猴年马月修得成,我们把事情闹大,自然有人出面解决问题。”秦大江对侯卫东道:“侯疯子,你是修路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敢不敢去挖路。”
  侯卫东从法律专业角度分析道:“当年林场修路,村里是无偿支持,但是村里没有和林场签协议。小公路所占用的土地都是村里的,从法律上来说,我们是挖自己的田土,和林场没有任何关系。不论到哪里打官司,都不会输,更关键是,法不责众,只要是村民来闹,谁又能把他们怎么样。”
  李勇是独石村的驻村干部,但是自从侯卫东被派驻到了独石村,他当起了甩手掌柜,大事小事都让侯卫东去跑,已很久没有到村里面来了。村主任江上山对于挖路的决定多少有些担心,派人把李勇喊到了村里。
  李勇听说挖路一事,摸了摸络腮胡须,不在乎地道:“挖就挖,怕个锤子。”又道:“这种事情镇里不太好出面,让社员自己去挖。”
  秦大江瞪着牛眼道:“你是驻村干部,村里的事得参加,老是欺负侯大学。你这人就是又奸又滑,没有侯卫东耿直。”
  李勇也不恼,笑嘻嘻地:“老表从沙州过来,我们十几年没有见到他了,实在是走不开。”
  最后,侯卫东、秦大江和社长朱老八带人去挖路。
  朱老八带着人来到靠近林场的一个大山弯,指着那条小公路道:“那条小路原本是何家的田土,以前是块大田,因为修公路而被隔成两块,我们就从这里挖开。”
  秦大江道:“何家几兄弟都是无理闹三分的角色,让他们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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