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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摩根全传》:揭秘150年来,美国最有权势的家族世代相传的生意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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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皮尔庞特是被乱世中的华尔街腐蚀了,他也有出人意料地心软的时候。1861年,也就是政府卡宾枪事件那年,24岁的皮尔庞特狂热而真诚地爱上了阿米莉亚.斯特奇斯(咪咪)。她是个虚弱的女孩,长着鹅蛋脸,头发中分,皮尔庞特认识她两年了。她的父亲是哈得逊河艺术学校的赞助人,她的母亲是个出色的钢琴家。皮尔庞特和咪咪在她家东十四大街住处结婚的时候,咪咪已经到了肺结核晚期。皮尔庞特得把咪咪背下楼来,在婚礼中一直扶着她。客人们在远处透过一扇敞开的门目睹了这幅动人的画面。婚礼后,皮尔庞特背着新娘上了一辆等候他们的车。
  他们的蜜月十分感人,甚至有些古怪。皮尔庞特带着咪咪游遍了地中海温暖的港口,一心希望她能恢复健康。4个月后咪咪在尼斯病故,皮尔庞特痛不欲生,他对咪咪的深深爱恋从未消退,后来他买了生平第一张画,画着一位濒死的年轻女郎,把它挂在壁炉上的一个显眼的位置。与咪咪的情感经历或许给了皮尔庞特以错误的教训——他怕自己感情迸发,觉得必须压制自己根深蒂固的浪漫情怀。摩根家族的人虽然外表严峻,但一直是多愁善感的。他们在公共场合含而不露,私下里感情却相当炽烈。50年后,皮尔庞特在遗嘱中赠款10万美元,盖了一座肺结核病人疗养院,名叫阿米莉亚.斯特奇斯.摩根纪念馆。就连他的儿子杰克也认为对咪咪的纪念很神圣,只能低声地谈论。
  看到儿子行事如此鲁莽,择偶又如此让人吃惊,朱尼厄斯下决心要把儿子的生活掌握在自己手中。皮尔庞特和朱尼厄斯.摩根之间是完全可以互相信赖的,但两人的意志也有激烈的冲突。1864年,朱尼厄斯特意安排27岁的皮尔庞特和年长他30岁的查尔斯.达布尼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即达布尼-摩根公司,这个公司是朱尼厄斯在纽约的代理机构,资金由他提供。他保留公司发放信贷和选择客户的最后控制权。朱尼厄斯希望达布尼能潜移默化地影响皮尔庞特,以后的26年中,朱尼厄斯一直在儿子身边设置着这样一位稳健的父亲的形象。
  皮尔庞特的个人生活也步入了正轨。1865年5月,他娶了弗朗西丝.路易莎.特雷西——大家叫她范妮。她的父亲查尔斯.特雷西是一位成就斐然的律师,后来为皮尔庞特处理法律事务。范妮身材修长,容貌俊秀,嘴唇像玫瑰花蕾般美丽。她的雅致的手套和耳环颇有品味,看起来十分温和高雅。如果说咪咪使皮尔庞特短暂地痴狂,那么弗朗西丝则让他恢复理智。但是皮尔庞特对咪咪魂牵梦萦,而与范妮的“现实”婚姻最终失败了,给两人都造成了巨大的痛苦。皮尔庞特对爱情的渴望一直得不到满足,积聚多年,终于只能寻找发泄情感的其他出路,而且说来难听,发泄途径还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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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尼厄斯和皮尔庞特这对摩根父子联袂出现在世界银行业舞台之时,正值银行业的力量急剧扩张之际。我们称那个时代为“领主时代”。这一时代适逢铁路业和重工业的兴起,新兴产业所需的资金远远超过了最富裕的个人或家庭的财力。然而,面临如此巨大的资金需求,金融市场还限于当地,而且规模有限。银行家配置经济稀缺的信贷。只要有银行家的批准认可,就可以使投资者消除疑虑,相信名不见经传的公司是可靠的——因为当时政府尚无机构来管理证券发行和募资说明书——银行家就深深地参与到公司的经营之中。公司于是渐渐与银行家联合起来。例如,纽约中央铁路后来就被称作摩根铁路。
  在工业革命的这一时期,各大公司蓬勃兴起,但极不稳定。在狂热的增长中,许多行业都掌握在肆无忌惮的推销商、骗子和股票操纵者手中。即使是有远见卓识的企业家也常常缺乏必要的管理技术,从而把他们的奇思妙想转化为民族工业。当时还没有专职的管理人员。银行家得给证券做担保,要是公司欠债不还,他们往往得自己经营公司。随着领主时代的继续发展,金融和商业之间的界限才逐渐模糊起来,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大部分工业脱离了银行家的控制。
  由于对公司有着如此的影响力,主要的银行家像接受雇民供奉的领主一样,养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作风。他们依一整套惯例进行经营,我们后来把这套惯例叫做“绅士银行家准则”。摩根财团不仅把这一准则从伦敦带到了纽约,而且在20世纪很长的时期内一直严格地执行。根据这一准则,银行并不想法寻找生意或寻求客户,而是等客户拿着一应俱全的介绍信找上门来。银行不开设分行,也不接手新公司,除非它们和前一家银行清了账。其主旨不是竞争,至少不是过于公开地竞争。这意味着不大肆宣扬,不搞价格竞争,也不挖其他公司的客户。这样的安排有利于根基扎实的银行,而使客户处于从属附庸的地位。然而这是一种藏而不露的竞争——一片剑未出鞘的天地——不是什么卡特尔,尽管常常看起来是这样。表面的温文尔雅蒙蔽了许多批评家,使他们看不到银行之间潜藏的险恶关系。
  银行家们对主权国家发号施令,决不亚于对工业的颐指气使,而国家就像公司有他们的“传统的银行”一样。本杰明.迪斯雷利就曾经描述过“那些权限无边的贷款商,有时君王和帝国的命运都得仰赖他们发出的贷款许可”,拜伦的一对排偶句描绘他们的“每笔贷款……或撑起一国,或倾覆一君”。银行家之所以获得这样的权力,是因为许多政府在战时缺乏完善的税收机制支撑战争开支。在经济管理作为一项政府职责建立起来之前,商人银行行使着政府代理财政部门或中央银行的职能。伦敦的银行并不用自己的资金去放款,而是组织大规模的债券发行。他们通过与政府紧密合作,获得了准政府官员的地位。约瑟夫.韦克斯伯格提到商人银行时说:“它们在政治与经济的边缘地带运营。”摩根财团后来声称这个领域是他们的。这个领域还非常有利可图,因为银行家也要为主权国家管理外汇交易,并为债券付出红利。
  任何一个伦敦望族都可以展开一卷煌煌的国家贷款记录。在圣斯维辛巷的住所里,罗思柴尔德家族资助了威灵顿的半岛战役和克里米亚战争。一条尽人皆知的俗语说,罗思柴尔德家族的财富导致许多国家的瓦解。1875年,莱昂内尔.罗思柴尔德筹备了400万英镑的融资,使英国从法国手中夺取了苏伊士运河的控制权,迪斯雷利曾笑着向维多利亚女王表示:“女王陛下,我认为罗思柴尔德这样的家族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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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资助路易斯安那购地以外,巴林家族还在滑铁卢战役之后,资助法国偿还战争赔款,这促使黎塞留公爵写下这样精彩的赞美之句:“欧洲有六强:英格兰、法兰西、普鲁士、奥地利、俄罗斯和巴林兄弟。”161845年,爱尔兰土豆歉收,皮尔政府利用巴林家族的贷款,购买美国的粮食和印度的粗面粉以赈饥荒——即所谓的皮尔救济粮。在美国内战期间,巴林是俄国、挪威、奥地利、智利、阿根廷、加拿大、澳大利亚和美国的代理银行。由于做了这些努力,主教门街8号的显贵们在19世纪末被授予4个贵族爵位——阿什伯顿、诺思布鲁克、雷维尔斯托克和克罗默。
  为什么商人银行会掌握如此出色的管理国家事务的本领?作为私人合伙公司,这些小银行不会受到储户或持股人的窥探,可以不惮于持有政治偏见。它们不必接受外部审查,一贯谨慎的作风使它们成为最理想的外交渠道。因为是给外贸进行融资,他们比那些在商业大街的银行家们更具国际眼光,因为那些银行家主要为英国工业融资,大多与店主打交道。
  对于罗思柴尔德和巴林家族的这一精英世界,朱尼厄斯.摩根心向往之——这一世界至今还把美国人拒之于外。皮博迪去世之后,朱尼厄斯需要采取敢作敢为的惊人之举,以跻身于维多利亚时代融资的前列。做中国茶或秘鲁鸟粪生意,或向商船队长范德比尔特出售铁轨,只能赚取有限的利润。朱尼厄斯已经快60岁了,随着财富的增加也渐渐长胖了。他相貌堂堂,有6英尺高,额头高耸,眉毛浓密,目光炯炯。作为萨维尔.罗定做裁缝店的早期的美国赞助人,他穿着普尔裁缝店款式老派的西服。
  皮博迪去世后,朱尼厄斯急需补充资本金,与罗思柴尔德和巴林家族相比,他的资金还是相当不足。但他对自己做的业务十分挑剔,也知道必须谨慎。他曾告诉皮尔庞特,“如果一项行动会引起世界的注意,又有可能被提出质疑的话,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轻举妄动。”
  1870年,朱尼厄斯对政府融资的好机会来了。9月,普鲁士军队在色当打败了法国军队,活捉法王拿破仑三世,并围攻巴黎城。法国的政府官员宣布成立共和国,然后撤退到图尔,成立了临时政府。普鲁士宰相奥托.冯.俾斯麦想在外交上孤立法国。当法国官员们到伦敦寻求融资时,俾斯麦搞了一次宣传运动,叫嚣说德国取胜将让法国拒付借款。
  难得的机会摆在有魄力的银行家面前。资金充足的法国在本世纪很少像这样需要向外筹资。巴林家族已经向普鲁士发放了贷款,不想因与法国有交涉而破坏与普鲁士的微妙关系;罗思柴尔德家族则认为法国胜利无望。英国伦敦金融区因墨西哥和委内瑞拉的债务拖欠而焦头烂额,没有人敢冒大风险发放国外贷款。朱尼厄斯闯进来了,他决定向法国发放1000万英镑、相当于5000万美元的银团贷款。法国人也希望如果用一位美国银行家,他们就更可能购买美国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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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法国贷款一事显示了朱尼厄斯在冷漠的神态后隐藏着激流勇进、敢于下注的敏锐眼光。这是朱尼厄斯创牌子的一笔生意,罗思柴尔德出于道义派出了信鸽,给朱尼厄斯锦上添花。为支持法国,他必须对付俾斯麦,他一直在暗中打探朱尼厄斯的一举一动。后来发现法国财政部长的私人秘书是德国间谍,他每天向俾斯麦提供交易情况的报告。由于朱尼厄斯不会讲法语,又不盲目行事,他从法国请来女婿,后来成为合伙人的沃尔特.海斯.伯恩斯当翻译。朱尼厄斯坚持每份法语文件必须有相应的认可译文。
  当时欧洲融资方面的一项创新正在增强银行家的权力——辛迪加,银行的精英集团以法语所称的“大银行”来运作。这些银行并不单独发行债券,而是把资金集中起来,共担承销债券的风险。摩根牵头的辛迪加以85点出售债券,以反映法国贷款的巨大风险,这比票面价值低15点——而以后债券将按票面价值兑回。折扣这么高是为了吸引还在观望的公众购买债券。法国人觉得这种贬低他们的条件是在对他们敲诈勒索,他们认为这些条件只适合秘鲁或土耳其这样的国家。但朱尼厄斯并没有夸大风险,1871年1月巴黎陷落后,又发生了巴黎公社革命,债券从80点降到55点,朱尼厄斯不顾一切地购买债券扶稳价格,几乎把自己都搭进去了。这对一个常告诫皮尔庞特行事要谨慎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奇怪了。他把自己公司的未来都押上,孤注一掷。
  无论风险如何,一个美国人想象罗思柴尔德那样摆大架子,拿这么一笔巨额资金做游戏,未免太轻率鲁莽了。这笔贷款从头至尾都充满了戏剧性。一部摩根担保公司的简史,至今还因这样一个激动人心的插曲而扣人心弦:“巴黎和伦敦之间的部分通信是由一队信鸽完成的。几只信鸽带着内装薄纸文件的胶囊,飞完了全程。有个很大的文件包裹是用气球从巴黎运往伦敦的!”有些信鸽显然是被饥饿的巴黎人打下来吃了。法国政治家因此在讨价还价的关键时刻一片茫然。
  战争结束以后,战败的法国没有像俾斯麦预料的那样拒还贷款。1873年,法国人就按债券面值,即100,提前偿还了债券。皮博迪和他在马里兰的债券又给朱尼厄斯带来了一笔意外的横财。法国贷款他净赚150万英镑之多。公司的资本大大增加了,他也跻身于政府融资的前列。J.S.摩根公司的大名于是常出现在报纸的“募资碑铭广告”上(这些广告得此雅号,显然是因为这些广告栏呈长方形,而且排在报纸的讣告版)。
  乔治.斯莫利说,由于1870年的法国贷款,他的朋友朱尼厄斯从一个卓有成就的普通人一跃成为伦敦金融界巨子。他对朱尼厄斯在那个时候的印象是很说明问题的。一方面他对自己的成功表示谦虚,笑而不谈。他说他研究了自1789年以来的十二届法国政府,“没有一届政府曾经否认或怀疑其他任何一届政府所签合同中任何一项金融义务的效力。法国一贯的金融信誉是不会被破坏的。”但斯莫利可没有被他若无其事的样子蒙住。他注意到“他说话时眼里闪着光,这说明他并不是对自己的成功无动于衷。为什么他会这样呢?人们当时认为,现在也一直认为,这个事件是伦敦金融史上的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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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尼厄斯逐渐成为在伦敦最富裕的美国银行家,他的一切也随之变得高雅华贵起来。他住在王子门13号骑士桥宅邸里,这是一座新古典风格的五层楼,面临海德公园的南端。摩根一家显得十分尊贵。家中有男仆伺候,摩根家穿着晚礼服进餐,晚餐后是法国波尔多红葡萄酒和哈瓦那雪茄。这里还十分虔奉宗教,每天早晨朱尼厄斯让仆人们排成一行做晨祷。因循商人银行的传统,朱尼厄斯闲来也搞搞艺术品收藏,儿子在城里时经常和他去逛画廊。朱尼厄斯的朋友们说他的家像个博物馆,墙上装饰着16世纪的西班牙绣品,拱顶镶银,还收藏着许多雷诺、罗姆尼和庚斯博罗的油画。
  在7英里以外伦敦郊区的罗汉普顿,朱尼厄斯买下了多佛尔庄园,占地92英亩,有连绵起伏的草坪,一直延伸到泰晤士河畔。这是一个微型王国。庄园的牛奶房流淌着新鲜的牛奶和奶油,温室里繁花盛开,园工们照管着草莓圃,孩子们在游戏场荡着秋千。多佛尔庄园充满田园风光,条理井然。树木间距一致,草坪修剪得十分平整。在1876年的一张照片上,朱尼厄斯戴着圆顶硬礼帽,穿着三件套西服正在打网球,他像抓一只大棒似的抓着球拍,与消遣娱乐的背景显得不大和谐。他定期去野外打打雉鸡,显显贵族气派。
  朱尼厄斯高大、和蔼而自信,和他妻子朱丽叶.皮尔庞特.摩根搭配成很古怪的一对。她身材矮小,相貌平平,体态丰满,但她身体越来越弱,常常疑心自己得了什么病。因为经常想家,她总会乘船回纽约和皮尔庞特住一阵子。丈夫青云直上,成为伦敦的一个权贵,身体也健康强壮,朱丽叶却越来越虚弱和孤僻。晚年她久病不愈,经常蛰居在楼上的卧室里。她似乎患上了某种早衰症。他们的儿子皮尔庞特的生活竟也重现了妻子体弱多病、丈夫独断专行的模式。以后的岁月里,这种无以示人的悲伤与孤独一直困扰着成功辉煌的摩根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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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尔庞特当了30年朱尼厄斯.摩根在华尔街的代理,他倚靠英国资本的雄厚实力发展着。一个华尔街流传的笑话说,他的游艇“海盗号”上,海盗旗飘在星条旗上面,米字旗又飘在这两面旗子上面(一生中皮尔庞特都对自己是海盗亨利.摩根的后代闪烁其辞)。年轻的摩根看上去像一个身强力壮的粗壮汉,穿的却是精制的英国大衣。他膀大腰圆,头发浓黑,有一双拳击家似的手。他现在身高有6英尺多,有点花花公子的味道,又喜欢上格子马甲了。朱尼厄斯的目光咄咄逼人,深不可测,皮尔庞特淡褐色的眼睛却常常悲伤而阴郁。父亲一向镇静自若,皮尔庞特却变幻无常。早年的照片里,皮尔庞特看起来紧张易怒,一副要打架的模样。
  在战后乱哄哄一拥而上的铁路热中,争夺很激烈。人人都充满了创业的热情。美国内战期间皮尔庞特曾预言说:“总有一天我们会以世界上自然资源最丰富的国家出现。”铁路将把美国荒野中蕴藏的各种资源和盘托出。内战后的8年间,铁路总长增加了一倍,达7万英里,联邦政府又拨地1000万英亩,更是锦上添花了。铁路不仅仅是孤立的行业,而是脚手架,新的世界就要在上面建立起来。安东尼.特罗洛普到美国时注意到“铁路实际上就是大公司联合起来购买土地”,他们希望道路开通后土地会身价倍增。铁路两边城镇拔地而起,住满了被铁路吸引来的欧洲移民。
  随着铁路股票投机日渐疯狂,欧洲的投资者们却茫然不知所措。中学地图上画着堪萨斯和落基山脉之间的大片的空白地带,被称为美国大沙漠。欧洲人必须依靠他们的美国代理商,引导他们摸索这一片金融荒野,而美国银行家们必须随时掌握发展的状况。第一条横贯大陆的铁路竣工不久,1869年5月,皮尔庞特和范妮.摩根就做了一次横穿全国的铁路长途旅行,去看望住在犹他州的摩门教领袖布里格姆.扬。一场竞争已经在华尔街展开,两军对垒,一方是犹太银行家,如约瑟夫.塞利格曼,他主要以铁路股票吸引德国投资者;另一方是北方佬银行家,如皮尔庞特.摩根,他主要吸收伦敦资本。他们之间已经展开了竞争。
  从一开始,铁路就处于混乱状态,疯狂拓展,弯弯曲曲地覆盖了整个国土,超出了运输的需要。而且铁路的固定成本过高。铁路本应该是公共设施,但在一个我行我素海盗式的个人主义时代,这是不可能的。结果,形形色色的贩子和无赖匆匆建造了两倍于实际需要的铁路。一时还显得可靠的投资转眼功夫就成了掉价的股票。亨利.亚当斯这样评判说:“1865至1895年之间的这代人早已被抵押到了铁路上。对这一点,最清楚的莫过于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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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混乱状态很容易激起像皮尔庞特.摩根这样一个讲道德操守的年轻银行家的兴趣。青年时代,他接触过许多华尔街不可救药的大流氓,其中有丹尼尔.德鲁,当他在伊利铁路董事会任董事时,就卖空了本公司的股票(人称投机董事);还有杰伊.古尔德,这位矮小黝黑,满脸络腮胡须的金融家,在竞争对伊利铁路和其他铁路的控制权时曾经重贿议员。这是臭名昭著的特威德集团时代*,1869年杰伊.古尔德想垄断黄金市场的企图以及其他大肆非法侵占财产的行径都是闻所未闻、无法想象的。朱尼厄斯住在伦敦金融区高雅的“白手套”上流社会区,皮尔庞特却不得不对付华尔街的肮脏卑劣,发现它既令人生厌又极具诱惑。面对着腐朽堕落的现象,他自视为尊贵的欧洲和美国投资者的代理人,是代表华尔街和伦敦金融区正人君子超凡脱俗的意志的实干家。但他认为是道义上的讨伐,别人却认为仅仅是私利之争。至少在青年时代,他本人同他似乎在攻击的那些强盗领主没有显著的区别。
  1869年,32岁的皮尔庞特卷入一场关于纽约州北部一条小铁路的争议之中,这件事确立了他自负的年轻银行家的名声,不怕惹上污名。这场公司之间的争议加快了美国银行家的转化,他们从前仅仅是一个为各公司发行股票的被动形象,而现在则变为管理这些公司事务的积极强硬的角色。上述这条铁路线从奥尔巴尼至萨斯奎汉纳,总长143英里,是一条微不足道的小铁路。奥萨线上只有17辆机车,214节车箱。穿越纽约州奥尔巴尼和宾厄姆顿之间人口稀少的卡茨基尔山脉。但是当杰伊.古尔德认为这条铁路可以使他所拥有的伊利铁路,即所谓“华尔街淫妇”的财富增加时,这条小铁路成了各派势力争夺的战场。古尔德希望通过这条铁路把宾夕法尼亚的煤卖到新英格兰去,并同纽约中央铁路争夺从五大湖区运送货物的权利。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古尔德购买了大宗奥萨铁路股票,与一派唱反调的董事结成联盟,并让他的傀儡法官乔治.巴纳德中止了铁路的始建者约瑟夫.拉姆齐的董事席位。拉姆齐也通过法院判决中止了古尔德的几个党徒的董事席位,来予以回击。在这段日子里,公司大战绝不仅仅是个委婉的说法。拉姆齐和古尔德两股势力不是向法院控告对方,取得法院判决就罢休的,有时他们甚至大打出手。吉姆.菲斯克从前是个马戏团的场地工,后来成了古尔德的副手。他的一群鲍威尔街的哥们儿都是纽约街头刮地皮的恶棍,也成了古尔德的走狗。他们挤上一列由宾厄姆顿向东开的火车,聚众800人。而拉姆齐则纠集了450人上了从奥尔巴尼向西开的火车。最后,两列火车在宾厄姆顿的长隧道中迎面撞在一起,车前灯全撞碎了,一辆火车车头部分滑出了铁轨,8~10个人被打死之后,古尔德的一伙人逃跑了。州长托茨.霍夫曼不得不派本州的民兵去制止这一流血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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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69年9月7日,在暂时放下武器后,古尔德和拉姆齐两派势力又在奥萨铁路董事会年会上碰面了。拉姆齐身材矮小,头发花白,脸上略显蜡黄,一只眼睛极亮,这位绅士差不多有115磅重。他把强壮结实的皮尔庞特吸收入伙,皮尔庞特当时刚从西部旅行回来,他为达布尼摩根公司5买了600股这条铁路的股票。皮尔庞特的女婿赫伯特.萨特利后来说,在那次9月7日的会上,皮尔庞特把肥胖的吉姆.菲斯克推下了楼梯。这个说法不一定可靠,但那次会议的确剑拔弩张,拉姆齐原先把认股簿藏在奥尔巴尼的一座墓地里,为了不让古尔德一帮人抢到,他让人把这些文件从一扇后窗递进屋里。最后会议陷入僵局,双方互相谩骂,    两次不同的选举之后,双方都宣称自己对这条铁路拥有控制权。
  经皮尔庞特的指点,拉姆齐一派在纽约州北部的小镇德里找到了一位很友善的法官,他非常帮忙地取消了伊利董事会候选人的名单。然后向已经重掌控制权的拉姆齐派建议把这条铁路与相隔不远的特拉华.哈得逊线合并起来。1870年2月,他们合并了两条铁路。在解决这一争端的过程中,皮尔庞特采取的行动显露了他后来的不少金融策略:他收取的不仅仅是金钱,而且还有权力,因此成为这条新合并的铁路的董事。首次在董事会上占据一席位,预示着许多将要发生的事情,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在这个时代里,银行家进入了公司董事会,并逐渐控制他们的董事资格成了一面警戒旗,警告其他银行家不要插手一个受控公司。
  19世纪70年代,皮尔庞特开始扩大自己的影响,不仅仅把自己视为各个公司的资金提供者:他想成为这些公司的律师、祭司长和知己。某些公司和某些银行的联姻——这种“关系银行业”成为19世纪私人银行业的主要特征。出现这种现象并不是因为银行家太强劲,而是各个公司力量依然薄弱。

  现在皮尔庞特的生活已经安定下来了,并且十分富足。他的年收入高达7.5万美元之多。他的范妮住在东四十街6号的一所褐色沙石的宅子里,从克罗顿水库穿过第五大道就是。克罗顿水库在如今是纽约公共图书馆的地方拔地而起,其石垒的堤岸像一座巨大的埃及坟墓。摩根家里舒适而凌乱,到处铺着地毯,摆着笨重的桃花心木家具,镶在镀金画框里的画一张压一张地挤着。1872年,皮尔庞特买下了克顿格斯顿-哈得逊河畔靠近西点军校的一块乡村园地。这是一座三层的白色维多利亚式庄园,东一处西一处都是游廊,占地几百英亩,满眼都是哈得逊河壮丽的景象。皮尔庞特的这座庄园和朱尼厄斯的多佛尔庄园遥相呼应。庄园里有马厩、奶牛房和长毛大牧羊犬的饲养场(牧羊犬成天叫个不停,他又转向养纯种牛)。从4月到10月,皮尔庞特往返于庄园和华尔街之间,他总是驾驶自己那艘能坐8人的汽艇“路易莎”号过河,然后再乘火车到曼哈顿。摩根夫妇现在有了3个孩子,1866年路易莎出生,小约翰.皮尔庞特也就是杰克,1867年出生,朱丽叶1870年出生。不久以后,他们的又一个女儿安妮也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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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富足安泰,少年早成,但皮尔庞特这个年轻人总是忧虑不安。头痛、间歇昏厥和皮疹这些疾病还在不断地折磨着他。1871年,他的合伙人查尔斯.达布尼退休了,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也随之解除。皮尔庞特不只一次地考虑着要退休。但他似乎无法抑制自己的勃勃雄心,总是承担着巨大的责任,从而感到沉重压抑。看上去他从未对自己的成就引以为荣,在以后的岁月中,他渴望得到一种宁静的生活,但这种生活若即若离,难以抓住。
  达布尼退休了,朱尼厄斯得给皮尔庞特找一个新的搭档。他还想把摩根财团拓展到伦敦-纽约轴心以外,并加强公司的国际证券业务。虽然我们认为全球融资是一项现代发明,但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商人银行已经形成了多国结构和面向世界的业务方向。他们不是建立分支机构,而是在各国首都建立连锁的合伙公司——这正是朱尼厄斯现在决定做的事情。1871年1月,安东尼.德雷克塞尔主动到伦敦去结识朱尼厄斯,商讨有关在他的费城银行和摩根公司之间建立分支机构的事宜。在费城的银行中,德雷克塞尔的银行在政府融资方面仅次于杰伊.库克的银行。当时朱尼厄斯已经是德雷克塞尔在伦敦的代理行了,从乔治.皮博迪结识朱尼厄斯之日起,财运就在朱尼厄斯脚下展开了。他不仅是那个时代最能干的美国银行家,而且是最幸运的一个。
  托尼.德雷克塞尔的父亲弗朗西斯.德雷克塞尔从一个奥地利的肖像画家转变为一个金融家。45岁的托尼.德雷克塞尔身材清瘦,风度翩翩。他的头很圆,前额光滑,有一双温和的眼睛和两撇胡须。随着金融势力从费城和波士顿转移到了纽约,华尔街正逐渐成为资本的提供者和输入者。有权有势的德雷克塞尔感受到了这一巨大变化,希望能加强他在纽约的业务。就像以前用查尔斯.达布尼一样,朱尼厄斯想以保护措施约束皮尔庞特,让一个年长的人提携他、指点他,因此他建议德雷克塞尔让皮尔庞特做他在纽约的主要合作人。
  虽然皮尔庞特天资聪颖,但是他还得在父亲的手中塑造成型。朱尼厄斯嘱咐他要接受德雷克塞尔的所有邀请。因此5月份他顺从父意去了费城,与德雷克塞尔共进晚餐,之后又与他闲聊了一会儿。回到纽约时,他带回了一份顺手写在信封上的合伙协议。根据这一协议,皮尔庞特将成为设在费城的德雷克塞尔公司和设在巴黎的德雷克塞尔-哈耶斯公司的合伙人。他还将管理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这一新的纽约合伙公司,这样的姓名顺序表明了合伙人重要性的差异。托尼.德雷克塞尔和他的两个兄弟,弗朗西斯和约瑟夫,家产约有700万美元,而皮尔庞特只有区区35万美元。为了平衡出资额,朱尼厄斯又投入了500万美元。皮尔庞特一直十分感激父亲给他的借款——他从来不装做自己是自力更生起家的——后来,他告诉纽约州长格罗弗.克利夫兰:“如果我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中取得过什么成就的话,我最应该感谢的是父亲的朋友们给我的支持。”6这个新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是J.P.摩根公司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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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根全传》24






  签署协议之前,皮尔庞特提出了一个很奇怪的条件——他不马上开始新公司的工作。他觉得心力交瘁,需要好好恢复,不想急于开始。显然他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在医生的命令下,他度了15个月的假,去了维也纳和罗马,并沿尼罗河逆流而上。工作时,皮尔庞特从来不能放松,但他强烈地想逃避。他每年可以有3个月的假期,还开玩笑说他能在9个月内就做完12个月的工作。他的女婿赫伯特.萨特利后来这样写道:“他在旅途中似乎要比在哪儿住下来愉快得多。”719世纪70年代晚期,当皮尔庞特想暂时避一避工作,到纽约州的萨拉托加度假时,大批的商业信件和电报雪片般地紧随他而来。他告诉朱尼厄斯:“只有一种方法能得到真正的休息,那就是登上一艘汽艇的甲板。”
  公司成立两年之后的1873年,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迁到了华尔街和宽街相交的拐角处。后来这里成为银行业中最著名的地方,成为美国的金融十字街。托尼.德雷克塞尔以每平方英尺349美元的价格买下了纽约证券交易所对面的一块地,这一价格在以后的30年中都保持着最高记录。他造了一座大理石架构的楼房,复折屋顶,老虎窗,外观装饰华丽,门口上方还塑着寓言里的人物;这座六层的建筑是纽约城装有电梯的头一批建筑物之一。这座楼有两个独特的入口,同时面对着拿骚街的财政部分部(美国财政部系统中最重要的分部)大楼和华尔街的证券交易所,这的确是极具象征意义的。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很合时宜地选择专事铁路和政府融资,在华尔街和华盛顿之间占据了一个关键位置。
  从个人角度来看,德雷克塞尔-摩根这一组合并不顺当。皮尔庞特本来就脾气不好,难对付,而且坚决要自主行事。约瑟夫.塞利格曼觉得他“是个粗暴无礼的家伙,不断地在办公室和德雷克塞尔争吵”。9但是在缓和皮尔庞特的过激行为这方面,合伙公司一如朱尼厄斯计划的那样起着作用。邓恩公司的一份早期报告写道:“这个年轻人很精明,大概是公司里最爱冒险的一个成员,但他受制于德雷克塞尔家族。”
  与德雷克塞尔家族的合并给摩根家族提供了新的国际发展前景。1868年,德雷克塞尔派费城的约翰.哈耶斯在巴黎设立了一家合伙公司。这家公司在巴黎公社革命期间干得热火朝天,后来又把业务转向瑞士,为美国的旅游者和商人服务(这类战时的角色后来让摩根扮演得淋漓尽致)。德雷克塞尔家族与费城的许多显赫家族联姻,很会追求享乐,他们也给了摩根银行以上流社会的形象。这个费城的望族后来一直是新兴帝国极富魅力的一隅。通过这种连锁的伙伴关系,摩根家族在纽约、费城、伦敦和巴黎都站稳了脚跟。这些地方一个世纪以来一向是摩根星座中最璀璨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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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雷克塞尔-摩根合并后不久就发生了一件大事,使36岁的皮尔庞特.摩根一下子就跻身于美国金融界的最高层。1873年,华盛顿决定以较低的利率发行新债,以偿还内战遗留下来的3亿美元的债务。一直到那时,杰伊.库克——托尼.德雷克塞尔在费城的主要对手——还是统治着联邦金融界的白须帝王。白手起家的库克开始不过是个银行职员,能一眼识别出假钞。当政府债券还是仅为富人和欧洲银行涉足的领域时,他把政府债券推销到了大众手中。美国内战期间,他率先搞了零售推销债券业务,派出2500个“临时工”代理兜售联邦债券,赢得了林肯的赞扬。库克以其财力在费城城外建了一座有52个房间的城堡。19世纪70年代早期,“富比杰伊.库克”这句短语和后来的“富比洛克菲勒”同样地响亮,令人称奇。
  在竞争者面前,库克似乎是战无不胜的——至少直到1869年他为北太平洋铁路融资时还是这样。他在推销一亿美元的北太平洋债券时使尽力量,刻意创新、欺公罔众、政治贿赂,各种手段,不一而足。为了吸引欧洲移民住到有铁路的城镇,他设计了连篇离奇、厚颜无耻的谎言。色彩缤纷的广告上绘满了大平原铁路两旁硕果累累的果树林——异想天开地自吹自擂使这条铁路赢得了“杰伊.库克香蕉共和国”这样一个绰号。小城镇被吹成了大都市,对欧洲移民大吹明尼苏达州的杜鲁斯是“无盐之海的顶级城市”。11普法战争之后粮价下跌,北太平洋铁路和其他铁路的价值也随着跌落。杰伊.库克因此开始走下坡路了,他因与北太平洋铁路的牵连而一蹶不振,这给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提供了机会,占据了他在政府融资上的至高地位。
  1873年,库克和两个犹太财团——华尔街的塞利格曼财团和欧洲的罗思柴尔德财团联手,以获取3亿美元的偿债融资债券的发行,对抗来自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J.S.摩根公司、莫顿-布利斯公司和巴林兄弟公司的强大挑战。大规模融资日益成为实力雄厚的银团之间的争夺对象;融资金额之大,风险之高,现在单靠一个财团根本无法承担。德雷克塞尔-摩根集团一边对抗着库克的垄断,一边到处散播居心叵测的谣言,说库克急需在发行偿债融资债券中取胜,以挽回他在北太平洋铁路上的损失。托尼.德雷克塞尔是格兰特总统的密友,通过自己在费城小报《公共类聚报》的部分所有权网罗人手。慑于德雷克塞尔-摩根集团的强大压力,财政部长给每个银团一半的发行量,尽管对地位十分敏感的朱尼厄斯因为合同中库克的名字排在他们前面还是耿耿于怀,在这次联邦融资的大展示中,美国银行的亮相显示了内战后华尔街的新生力量。
  1873年,市场又发生了极度恐慌,这样的市场使摩根财团一扫过去只是局外人的名声,占据了联邦融资中的主导地位。起初,由于建筑联邦太平洋铁路的动产银行的丑闻,金融市场很不稳定,像个充斥着欺诈和腐败的大阴沟。这一丑闻败坏了许多国会议员的名声,因为他们持有这个昙花一现的公司的股票。到了1873年8月,伦敦投资者都不敢碰美国债券了,一个记者说:“即使让天堂的天使来签字,美国债券也没人买。”12接着,在北太平洋铁路股票的重创下,显赫一时的杰伊.库克财团在1873年9月18日的黑色星期四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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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根全传》26





  这一惨败激起了华尔街的全面恐慌。纽约证券交易所自成立以来头一次关门10天。证交所外的角落成了破产者向隅而泣的地方。乔治.坦普尔顿.斯特朗写道:“很自然,群情激昂,焦点指向了宽街和华尔街的街角。人们挤在财政部分部的台阶上,看着塞满宽街的喧嚣激动的人群。”13皮尔庞特收回了自己的贷款,电告朱尼厄斯说:“事情前所未有地糟糕。”14在库克惨败的冲击下,5000家商业公司和57家证券交易公司都倒闭了,对这代美国人来说这是一场大动荡。亚历山大.达纳.诺伊斯这位报道金融事务的记者后来回忆道:“对我父母和外部世界来说,1873年9月的金融崩溃像一块里程碑,令人难以忘怀;对半个世纪之后的人们来说,令人难以忘怀的则是1929年10月的恐慌。”
  以今天的标准来看,华尔街几乎是充满了田园风味的。三一教堂是最高的建筑,鹅卵石铺成的路上街灯矗立,比许多房屋都要高。六层的德雷克塞尔大楼从周围的建筑中高耸出来。然而从杰伊.库克的惨败之后,大家普遍认为这是一条罪恶之街,是它腐蚀了一个质朴的拓荒民族的道义和礼节。美国大众在后来不止一次地像现在这样充满着义愤,感到自己的心灵受到创伤,群起反对华尔街。在《哈泼斯周刊》上有托马斯.纳斯特的一组漫画,画着三一教堂前堆满了被屠宰的动物,教堂皱着眉,教堂尖顶上用鲜艳的颜色写着“道义啊,我早就告诉你会这样的”。华尔街已经出现了盛宴过后遭谴责的情况。
  和摩根银行后来在1929年的情况一样,在1873年这个恐慌之年,皮尔庞特顺手发了一笔财。他赚了100多万美元,向朱尼厄斯自夸说:“我相信这个国家再没有其他事情能带来这样的结果了。”地图上轻而易举地抹去了杰伊.库克,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一夜之间奇迹般地脱颖而出,占据了美国政府融资的顶峰。皮尔庞特.摩根再也不是个无足轻重的旁观者了,不久以后他成为这个体制的主宰。然而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不能马上利用自己的声名大做文章,因为1873年大恐慌之后进入了一个持续紧缩通货和萧条的时期,很难遵循朱尼厄斯的训令:“时刻要记住一件事。……时刻要执美国的牛耳。”
  摩根财团未来的经营之道是在1873年大恐慌的那些阴郁的日子里形成的。大恐慌是欧洲投资者的灾难,他们在美国铁路股票上损失了6亿美元。所有的这些铁路破产刺激了皮尔庞特,他决定以后的交易要限制在精英公司上。他成了那种厌恶风险,只求稳扎稳打的企业巨头。“我得出的结论是,今后无论是我的公司还是我本人,都不会直接或间接地与尚未完备的公司谈判证券业务;凭经验看,这类公司的地位从任何一方面都不能证明它无可辩驳地具有足够的资格借贷。”18还有一次他说:“我愿意接手的债券在推荐出去时不能让人心存一丝疑虑,到期时关于偿付利息不能让人有一点担忧。”19这就是后来简约的摩根战略——只和实力最雄厚的公司打交道,避开投机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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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绅士银行家的准则,银行家对自己出售的债券负责,如果事情出了差错,则有义务进行干预。现在铁路债券出了问题。早在1873年大恐慌之前,就出现了一种新的手段对付铁路流氓行为,令人不可置信的是,这一手段还是杰伊.古尔德想出来的。1871年投资者抵制发行伊利铁路债券时,他建议让外界的煤炭、铁路、银行界参与进来,作为股权受托人管理铁路,他们可以控制伊利铁路的多数股。为了安抚华尔街和伦敦金融区的保守派,他建议让朱尼厄斯.摩根作为一位受托人。这一计划流产了,但后来又重新提出来。19世纪70年代中期,朱尼厄斯警告巴尔的摩和俄亥俄铁路的总裁说,铁路公司之间的价格大战破坏了投资者的信心。20第二年,当伊利铁路破产之后,愤怒的债券持有者们用“股权信托”来运营铁路,以制约铁路公司。这是个关键时刻——债权人报复债务人,银行家报复铁路运营者。后来,在皮尔庞特手中,这个简单的“股权信托”把摩根变成了美国最有势力的人。美国国家铁路系统也多半置于他个人的控制之下。通过这样的托管方式,他使金融家们从客户的仆人转为客户的主人。
  皮尔庞特.摩根的经历是从一个年轻的道学家变成了一个专制君主,他百分之百地相信自己观点的正确性。他意志坚强,固执己见,坚信自己一切突如其来的念头——这一特点后来使他显得像是一种自然力量,是“时代思潮”的宠儿。他做出的仓促决定总是对的,实在匪夷所思。他不同于镀金时代的大多数强盗领主,他们的掠夺,纯粹是由于贪婪和权欲,而他的贪得无厌还有几分理想主义的成分。要是他面对的经济触犯了他的商业道德感,他的保守性就会激发他的变革热情。他很自负地认为他知道应该怎样安排管理经济,人们应该怎样为人处事。他在基督教男青年协会中很活跃,而这个组织阻止劳动阶层的人们赌博,这并非偶然。他还在麦迪逊广场花园发起了一些信仰复兴会议,并支持道义警察安东尼.康斯托克,这个人赞成把裸体雕像都遮起来。
  皮尔庞特逐渐变得脾气急躁,动辄对人咆哮,随着他名望的提高而日甚一日。即便是早在19世纪70年代写给父亲的信中,他似乎就是自行其事,写信的口气与其说像个顺从的儿子,不如说像个信心十足的商业伙伴。1881年,一份R.G.邓恩公司的报告提到皮尔庞特时说他“态度尤其鲁莽”,并说这“使他和他的财团在许多人中都不受欢迎”。21在华尔街23号,那个摆设着桃花心木的合伙人房间,他坐在自己的玻璃隔间中,叼着一支粗大的雪茄,别人向他报出外汇出价时,他就吼叫着“行”或“不行”。他从不喋喋不休地讨价还价,提出外汇出价时是一种接受不接受由你的态度。他有办法让人空等,也熟悉权威所玩弄的所有不动声色的花招。他凭着敏锐的是非感很快就惯于使用领导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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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根全传》28





  他不愿意放权,不尊重其他人的聪明才智,这毫不奇怪。他很头疼,难以找到一个新的搭档,人们总也达不到他那过高的标准。1875年,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候选人,他翻遍了纽约、费城和波士顿的商界姓名地址录,但是徒劳无获。“我年龄每增长一岁,就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人才的缺乏,尤其是通达明智的人才。”他这样告诉朱尼厄斯。皮尔庞特又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逃离银行业,卸下压人的业务重荷。1876年,约瑟夫.德雷克塞尔离开公司后,皮尔庞特也想这么做,但他控制住自己,等待朱尼厄斯的计划发送过来。他从未放弃的一种使命感把他和银行紧系在一起。也许在金融史上从来没有别人这么不情愿积聚如此巨大的权力了。成功给皮尔庞特.摩根带来的是精疲力竭,而不是精神焕发。他不喜欢承担责任,也从来不知道怎么应付责任。
  皮尔庞特是华尔街的当然领袖。不管公众怎么看待摩根财团,商人们还是很敬重他们办事诚实的品德。老奥古斯特.贝尔蒙特认为皮尔庞特“鲁莽但公平”。安德鲁.卡内基委托朱尼厄斯当经纪人出售债券,为他的第一家轧钢厂筹集资金。他讲述了在1873年大恐慌时,摩根财团如何出售他在一条铁路中的股权,得到1万美元。他已经在皮尔庞特那儿有5万美元存款,当他提出索要他自己的6万美元时,皮尔庞特给了他7万美元。皮尔庞特说他们低估了卡内基的账目,坚持让他接受额外的1万美元。卡内基不想拿这笔钱。“您能看在我良好祝愿的份上接受这1万美元吗?”卡内基问他。“不,谢谢你。”皮尔庞特回答说,“我不能这么做。”卡内基从此决定永远不做对不起摩根财团的事。很有意思的是,卡内基把朱尼厄斯看做是一个守旧而睿智的银行家典范而尊重他,但卡内基和皮尔庞特之间却常有摩擦。在1876年与卡内基的一次会面后,皮尔庞特直言不讳地指责他——“你使用了最无礼的语言”——然后接着批驳他在一件诉讼案中关于自己公司作用的辩词。
  19世纪70年代,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的地位青云直上。1877年,一场国会争端耽搁了应付给迈尔斯将军的军饷,他们当时正与内兹珀斯的印第安人交战,想把他们赶往西部。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夸下海口,主动要求以1%的佣金兑现军饷单——这使皮尔庞特在士兵中很受欢迎。到1879年,蒸蒸日上的摩根财团一直与奥古斯特.贝尔蒙特和罗思柴尔德财团联手营销最后一笔内战贷款的偿债融资债券。同年,美国恢复了硬币支付——也就是说,可以用银币或金币支付政府票据——这笔发行极为成功。
  皮尔庞特丝毫没有因为又一次与罗思柴尔德财团平分秋色而感到激动,他总认为自己的搭档盛气凌人,觉得大受冒犯。在任何一次银团贷款中,朱尼厄斯越是对罗思柴尔德财团所占的份额做出让步,皮尔庞特的极端自负越是不容自己屈就。他写信给姐夫沃尔特.伯恩斯(那时是朱尼厄斯在伦敦的合伙人):“简直不用告诉你都明白,在这种事上与罗思柴尔德和贝尔蒙特公司打交道实在让我们讨厌之极。他们要是退出,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罗思柴尔德对待上至父亲下至他人,所有各方的态度太倨傲了,我觉得谁也不应忍受。”实际上,罗思柴尔德财团大大低估了在未来世界金融界中美国的重要性,这种错误估计后来铸成了不可弥补的大错。他们的代理人奥古斯特.贝尔蒙特悲叹他们“没有正确评价美国商业的重要性确确实实是个过失”。现在摩根这颗新星渐渐升起,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它的光芒就超过了罗思柴尔德财团和巴林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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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根全传》29





  金融作家约翰.穆迪说,一直到1879年,皮尔庞特.摩根“也不过是他那位面容严厉的父亲的儿子”。朱尼厄斯一心扑在工作上,觉得很难放弃占据他一切的事业。现在他很肥胖,像“一部古老的英国戏剧中东印度的富商”,照片上他背微驼,端坐着,心事重重,粗重的眉毛下双目凝视着。年轻时的潇洒风雅到老只剩了棱角突出的脸上深深的疑虑。1873年,他60岁时,皮尔庞特已经催促他缩减每天的日程安排。他写道:“我觉得你像我一样需要休息,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不能一星期两天不去办公。”朱尼厄斯并不像皮博迪那么刻板地死守着办公室,但是他主宰一切,有时候只有一个合伙人。
  现在老摩根已经开始静享半退休的清福了。1877年11月8日,纽约商界以他的名义在戴尔摩尼科举办了一次晚宴,他在自己的祖国尽享这令人激动的荣耀。在这个100多人的盛大聚会中,有诸如约翰.雅各布.阿斯特和老西奥多.罗斯福这样的要人。前纽约州州长塞缪尔.蒂尔登参加总统竞选刚刚失败,也打破了自己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的禁例,主持了这场聚会。蒂尔登为朱尼厄斯敬酒,称赞他是在伦敦最卓越的美国银行家,“在旧大陆的圣堂中保持了美国清白的名声”。在皮博迪的时代,美国商人认为他们必须在伦敦证明自己的价值。作为回答,朱尼厄斯说他一生所致力的就是不应该让美国受到中伤。那时没人谈论英国应承担的义务或是新生的美国力量,人们谈论的只是美国人怎么取悦英国的债权人。在皮尔庞特的执掌下,两国的金融地位明显地颠倒过来了。
  皮尔庞特与父亲的关系在他生活中是最重要的。朱尼厄斯是个严父,他塑造儿子性格的方式是吝于赞赏,定下严格的标准,保持对皮尔庞特的心理压力,总让他证明自己的才干。朱尼厄斯强硬而严苛,他培养出的儿子强迫自己做出更大的努力,结果却饱受疾病、劳累和抑郁之苦。皮尔庞特的本性中本来已有严酷的冲动,朱尼厄斯使之更甚——对于成就事业他有压倒一切的欲望,有过度的责任感,极其厌恶混乱无序。然而家长制的摩根家族不允许反抗,只能对父亲崇敬遵从。皮尔庞特把自己感受到的惧怕、憎恨都转化成了超常的爱,而在皮尔庞特自己的儿孙中,这种后辈对前辈的崇敬也同样明显。
  朱尼厄斯有时摆出很严厉的面孔,但显然也推崇皮尔庞特;他这样令人烦扰的掩饰其实是对儿子天才的默认。1876年,他决定给儿子买一件奢华的礼物——庚斯博罗所画的得文郡公爵夫人的肖像,在当时可能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一幅肖像。罗思柴尔德家族已经出价想买它,朱尼厄斯准备付给庞德街的阿格纽商店5万美元,压过他们。但是买卖还没做成,画就从阿格纽商店被偷走了。悬赏1000英镑都没能把画找回来。很有意思的是,1901年这幅画重新出现时,皮尔庞特立即以3万英镑,也就是15万美元买了下来。谈到这个惊人的价格时他承认说:“如果真相泄露出去,人们也许觉得我该去疯人院了。”这是对他父亲的深切尊敬。在他从朱尼厄斯那里继承的王子门街13号那所伦敦宅子里,他把画挂在壁炉上方他最喜欢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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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根全传》30




  1879年,皮尔庞特开始走出父亲的阴影,负责主要的交易。他被选中销售公开上市量最大的大宗股票——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25万股股票。对铁路的拥有者范德比尔特财团来说,这是一件里程碑式的事件。
  两年前,83岁的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商船队长去世了,留下1亿美元的财产。虽然他在弥留之际还觉得香槟酒太贵而不喝,但他很可能是美国最富有的人。他举止粗鲁,喜欢嚼烟,是个白发苍苍,面色红润的无赖,一辈子都在追逐漂亮女子。他老年昏聩之后,受到了巫师的摆布,竟和杰姆.菲斯克谈生意,就是那个在奥尔巴尼-萨斯奎汉纳铁路事件上被皮尔庞特击垮的流氓,后来为他情妇的另一个追求者所杀。
  范德比尔特商船队长之死是商业由家族所有转向公众所有的转折点——这一转折为皮尔庞特.摩根提供了大量的机遇。为了不让别人插手他的铁路王国,商船队长把纽约中央铁路87%的股票遗赠给他的大儿子威廉.亨利。威廉已经快60岁了,相貌平常,身材结实,表情很呆滞。商船队长觉得他是个笨伯,对他任意喝斥,后来把他放逐到了斯塔滕岛一座荒芜的农场上。威廉显然不适合管理纽约中央铁路,粗鲁的商船队长是利用一个装满各种航行记录的烟盒来管理的。
  商船队长把11条小铁路合并成4500英里长的纽约中央铁路,北部从纽约城到奥尔巴尼,横跨西部直达五大湖区,使内陆地区可以直通东部港口。许多人感到震惊,这么大的权力竟要传给威廉.范德比尔特。威廉.格拉德斯通写信给范德比尔特的律师昌西.迪普说:“我知道您在贵国有个身价一亿美元的客户,这一大笔财产他可以随意兑换成现金。政府应该把这笔财产从他那里拿走,因为任何一个人拥有如此巨大的权力都太危险了。”威廉一点也没有给公众以安慰,历史书上这样记载:当时他反唇相讥说“公众真是该死;我是在为我的股东效力”。范德比尔特的巨大家财使人们越来越担心,重新呼吁要对公众负责。
  最终促使威廉.亨利减少他在纽约中央铁路股本的,是1879年纽约州议会听证会做的宣传,听证会是巴顿.赫伯恩主持的。这个调查委员会揭露了纽约中央铁路的秘密交易,它给炼油厂提供优惠运价。作为铁路的首席执行官和主要见证人,威廉.亨利似乎对暗中耍的花招毫不知情,或是故意含糊其辞,为了对付不利的宣传,他去找摩根,很可能是昌西.迪普给他的指点。纽约州已经开始向纽约中央铁路征收惩戒性税款,希望让威廉.亨利卖出大宗股票后,成为一个持少数股的所有人,州立法机关或许会仁慈一些。
  范德比尔特家族选中42岁的皮尔庞特完成这项微妙的工作,很可能是因为摩根财团的英美联袂结构。问题主要是考虑如何出手25万股,而不使股价暴跌。摩根牵头的银团要求范德比尔特家族一年内不再售股,或者等到所有银团的股份都售出后再售股。另一个掩盖这笔大宗销售的手段就是国外售股,J.S.摩根公司首先就做了一宗5万股的买卖。朱尼厄斯可以自行裁决,这在华尔街是不可能办到的。这笔销售却决非易事。英国投资者依然被美国铁路搞得心有余悸,而那年又有几十条铁路垮了。世界经济依然不景气,外国借贷十分萧条。而在那个缺乏管理调控的领主时代,募资说明书都马虎得可笑。比如说,纽约中央铁路的募资说明书就十分含糊:“公司的地位和信誉久负盛名,没什么必要做公开声明。”由于一个公司的信息过少,主干事银行的声誉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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