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
做人事培训,他认识了很多新的女孩。有一个的名字特别俗艳。她对人说话总是喜欢用“应该”,比如“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或者“我应该不去的。” 所以他叫她“应该”。 他们第一次对话,便是他听了她那么多“应该“,好笑地反驳:哪里有这么多应该啊?
几天以后,下着雨,他下班晚,发现她在办公楼底下,一个人撑着伞走来走去。他本来已经路过,又突然回头玩笑着问:你是在等我吗?没想到,那女孩竟迎上来微笑着点头。他知道“应该”喜欢他,他也准备喜欢她。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仿佛丢下了自己的灵魂,好奇地跟着去她的世界看个究竟,那里,他每一扇门都去推一推,每一条弄堂都钻过,每一个桥也都踏遍。
谈恋爱以后,他的生活似乎和她全部重叠了。她是他的领跑员。
他知道她有个温暖的童年,20多年的人生,父母总是让她在日光灯下,看清楚自己手里的每一件东西。她相信,每件事情都可以靠自己努力得到,就像那晚她主动在楼下等着他。
她喜欢去人多的地方,挤在人堆里看烟花,挤在人堆里抢购打折的衣服。在超市里,她挨个研究所有东西的性能,产地和使用期限。她把自己丢在那些闹哄哄的生活琐碎细节里,甘之如饴。相处不多久,他已经看出自己和“应该”的彻底不同。在他努力奋斗的时候,都是他最难受的时候,似乎有人压着他的脑袋,要他相信眼前放着的和他吃下去的,确实是人间美味。他也知道,只要坚持下去,他会得到一切,可他偏偏一而再再而三的放弃了。而“应该”刚好相反,她的世界有着完全向上的线条,眼神是向上的,笑声是向上的,就连和同事们一起出去唱个歌,女中音以下的曲目她都一律不选。在她努力的时候,是她最愉快的时候,她做得那么自然,仿佛努力向上是和她血液的流向一致的一种东西。
呕吐
她经常去他家。看着她做的一桌子菜,拉着她的手,那点小小的温热,也确实让他有种依恋。他心里清楚,他从她身上需要的,也仅仅只是这点温热。
一次,他开门,发现她竟然带着自己的梳洗用品,喜气洋洋地冲进来。
躺在沙发上,他们开始爱抚。她扭动着身体,让他突然泛起一阵呕吐感。他压抑不住,便真的当着她的面呕起来。呕吐的时候,伴着胃液,天旋地转,他又全体滑入了过去的某个瞬间。
望着她的脸,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经过多少时间事件的积淀才来到此时此刻,当中经历了什么?或者,他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从那条海轮走下来。
他艰难地喊了声“斑斑”,却呕得越来越厉害。她干脆坐起身,奇怪地看着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去,那女人全部的表情是彻底的不理解,眉毛和肩膀统统加入了质疑的队伍。他便什么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见到他那种懒怠解释的样子,女人渐渐生出了气,她开始收拾自己这几个月给这个小房间带来的东西,连厨房里小小的一个绿色盆栽也不放过。她似乎要把曾经在他的世界里洋洋洒洒铺开的热情,一点一点全部收回去。她把那些东西放在一个很大的口袋里,紧紧扎了起来。
很快,她冲出门去。他回过神,知道无论如何,错的是自己,便追出门去。
他跟在她的车子后面猛跑,精疲力竭。路上几乎没有灯,这条马路他曾经来来回回走过很多遍,此刻,在黑暗中,它却像另外一个世界,充满了各种挫折沮丧的暗示。这个时候,他只是需要这样在陌生的黑暗中奔跑,心里却明白根本不是为了追上她,更多的是恶狠狠地惩罚自己。 他也想,在另外一个时间和空间,在一个合适的地方,他一定会爱上她,好好地给她所有应该的幸福。但是现在,他其实只是一个偷偷摸摸靠着她的温热取暖的病人,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做别的努力。
自杀
连着几天,她都不再理他。过了几天,便有别的男人到公司楼下接她。在她,那也是应该的。
过了几个月,刚好遇到公司休假。一下子多出来的时间,他不知道如何应付。一天早上醒过来,他突然想起来打个电话给她。电话通了以后,他问起她吃的东西,看的电影,一起玩的朋友的名字。凡此种种,他要她说得越具体越好。她说前几天和朋友一起去跳操,他就一定要她说出跳操老师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跳完操她又去了哪里。他贪婪地听着,像把一枝半枯的树枝偷偷插在别人的花瓶里,吮吸着别人生活的养料。
最后,他希望她过来看他。她只是反问了一声:不来会怎么样?他想不出好的答案,一下子醒过来。是啊,她有她的生活轨迹。于是,他像说给自己听:不来,我就自杀。
只是和着酒吃了一点药,他便有昏睡的感觉。他并没有想好真正和这个空间告别,只是觉得一直以来,他已经撑得太久,一点药就逼出了他体内所有疲劳不堪的细胞。他继续喝着酒,由着它们相继奔出来透气。它们一鼓作气冲上了甲板,并且竞相唱着属于它们的欢歌,很快便淹没了他。他需要这样长时间的沉睡。
她赶到的时候,用力把他从床上抱起来,他的身子只是沉沉地往地下滑。她还从来没有抱过这么沉的东西,似乎所有的力量都在拉着他不断向下,继续向下。他像个充满恶意的恶作剧,把全部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吓坏了。 最后,她打了电话,叫了救护车。在医院急诊间,她在角落里,隔着10来个好奇的人,看着医生给他灌药。在那个时候,他的身子还在不断地往椅子下面滑,3个医生来拉都拉不动。最后,他是躺在医院的水泥地板上,被医生们按着鼻子直灌水。
她惊魂未定,心里清楚,他自杀哪里是爱她不得,根本是早早的对自己的生命泄气而已。
即使日后,她想到这个,也尤其恨他。 旧日的某一天
奶奶过世的时候,他和父母一起赶去敬老院。奶奶住的房间外面,站着不少老人,他们表情平静,偶尔凑着头说点什么,那样子似乎只是在等待清洁工收拾房间。一待收拾干净,他们照常要住进去。
头上有鸟飞过,这是太普通的一天。一块红色的布头裹着奶奶,他看不见奶奶的脸。帮忙整理遗物的时候,他看到抽屉里,仍然有一包童年时候熟悉的万年青饼干。饼干早已疏松过期,他坐在停尸房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地捡起一块饼干放在嘴里嚼着,突然觉得这一天和那一天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仿佛体会到了奶奶的伤心,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奶奶的遗物里面,还有近万块钱。一个葬礼和买一块墓地,刚好用完了那些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仿佛奶奶在生前已经严密地计算过。
另外,他吃惊地发现,奶奶还留下了一本相册。相册里面没有别的,只有关于一天的记录。那是奶奶结婚当天的所有场景,照片是一张一张按照当天时间顺序排列的。新人穿着婚纱走入礼堂,奶奶戴着的绿宝石项链,奶奶和爷爷一起低着头,在婚书上签字,证婚人在台上发言。奶奶和爷爷相对举起酒杯。
那像是一本无头无脑的书,婚礼之前和后面漫长的一生,都是空白。那一天的奶奶,和现在墓地里的她,之间,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清晨
又是一个清晨。自杀以后被药水救过来,心里某种东西像断了,他开始不加节制地发胖。他觉得自己像农民,每天清晨一定要阳光密密地笼罩着他,打在他脸上,并且晒得身上热乎乎的,才能确信这是个好日子。
他没有再接着恋爱,偶尔会和车站上刚认识的女子一起回家,或是招呼绿灯旁边冲过来的第一个女孩陪他一起吃个饭。如果有女孩愿意说他是她的男朋友,他不会拒绝。所以,他身边的女孩换得很快。
现在他已经习惯尽量让自己躲在日常生活里,昨晚和同事打牌的时候,他吆喝得比谁都响,笑得比谁都大声,他故意让笑声都从自己深深的声腔里发出来,似乎要用各种高分贝的响声一次又一次把心里那个冰冷疑惑的自己赶得远远的。打牌之后,他吃得特别多,等着那些脂肪一点点溢出来,漫过那个冷冷的大脑。
在十字路口,红灯,所有车子停下。绿灯亮起的时候,他稍稍迟疑片刻,身后便响了一大片不耐的鸣声。这是一个不断向前的城市,他被裹胁在其中动弹不得。他身体前倾,仿佛是用了上半身的全部力气,拼命踩动了刹车。
到底还是艰难地把车开了出去。
P.S.前几周的<上海电视>上贴了其中的一段,觉得还是将全文连起来看比较有味道~
在其中动弹不得。他身体前倾,仿佛是用了上半身的全部力气,拼命踩动了刹车。
到底还是艰难地把车开了出去。
P.S.前几周的<上海电视>上贴了其中的一段,觉得还是将全文连起来看比较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