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否不寂寞?
—读《村上春树与后虚无年代》的一点感想与笔录1.
20世纪80年代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曾经在大陆、台湾、香港各地掀起了“村上狂润”。他的小说具有独特风格,在他经营的文字里,渗进一种可嗅出的气味:充满霉味的小旅馆、啤酒、爵士乐、死掉歌手的唱片、做爱、悲哀、孤独、无聊、摸不着头脑、再度做爱、外来语、死亡、然后死亡......
这些气味伴随而来的是种淡淡的失落感,它营造出了一个可以让读者设想的场面,一个状况,置身其中,失去了什么而且正不断在失去的感觉便自动出来。这是一种失去实感之后的感觉,是一种淡淡而又说不出怎样,更说不出应该如何的抽象哀愁。
村上春树《遮蔽的天空》中有这样一段对话:
“在那里的天空非常奇怪。我经常感觉到当我看着天空时,它就像高挂在那儿的空体,保护着我,隔离背后的隐藏。”
“有什么在背后呢?”
“没什么,我想,只有黑暗,纯粹的黑暗。”
纯粹的黑暗这种提法,是村上书写的惯常用语:没什么,只不过单纯的喜欢,单纯的认为这认为那,或单纯的无法忍受而以......
这是一种“绝对孤独”的状态,绝对孤独是寂寞到没有寂寞感的孤独,是单纯地不和其他人其他事发生关系的孤独。这种孤独不是热闹的阙如,不是群体的相反词。那孤独是一种空虚,不能找东西来填补得了的空虚,因为即使暂时塞得住,也会很快回到起点,甚至更加空虚。那孤独是一种存在方式,是一种发觉不再和四周的人和事发生关系的状态。
有什么仿佛不见了,生活中有什么仿佛变质了,明明是曾经令你感到兴趣的东西,现在都无所谓了。那是历经了一点什么之后的孤独,关于它的寂寞是无边无垠的。绝对孤独的人不会感到一般的寂寞,不会喊着生活苦闷;相反,他/她往往比一般人更能耐得住寂寞,他/她很多时更会享受孤独。可惜,当绝对孤独者的主观切进了相关的寂寞边缘,即便是边缘,随之而来的寂寞却又仿佛可以盖天盖地。这种寂寞无法驱走,因为它已成为当事人生命存在的注脚和注据。
为什么大家非要变成这样孤独不可呢?
不知道,只是忽然发生了一些事,令当事人感受到有关的寂寞,从而体会相关的孤独。但再发展下去,则寂寞也不再有,只会继续置身连眼泪也成了冰的绝对冰冷空间。这就是虚无的人生,绝对孤独是因为虚无,是因为不再可以和别的人事发生关系的虚无。而虚无,是因为失落,是因为身体内有什么不见了,剥落了。是因为曾经美好温暖的东西离开了。不知何解,在我们不知不觉间离开了。虚无是偶然的,是突如其来的,是突然令我们觉得自已体内很重要的什么没有了,内容变得空空洞洞,而这种存在方式甚至是稳定的,我们可以继续空空如也地活下去,活多久也可以。
《挪威的森林》里男主角的朋友突然死去,她和他之间隔着并不是一个亡友。而是隔着死亡,是虚无,亡友的突死把那个什么吹到他们身上,从此,他们什么地方也去不了了。因为去什么地方,结果也会一样。死亡的发生和发现,令虚无如影随形;存在体内的,像灰尘或气味般的死亡,作为一个单纯的东西,攫走了我们生命的内涵,令人变得空虚透明,带来绝对的孤独。
村上的很多故事都有着类似的处境,同时我们不难发现在这些故事呈现的情况下,主角往往困在被动的小世界里,而这个世界,失去了均衡的世界,正受着另一个世界的威胁,当事人同样面对着被那个世界吞掉的危险。失落了的内涵或美好的东西,也往往被理解成了那另一个世界。这两个世界不单单是生的世界和死的世界,也不是现实的世界和人阴暗面的世界,我们不防称之为失落的两重世界。
如果解构村上的两重世界,可分为:
1.虚构VS现实
2.这边vs那边
虚构VS现实是任何小说的先验结构,小说本身就是虚构的。虚构不是现实,但并非不真实,虚构的世界往往比现实世界表现出更大的真实价值。村上春树自已说过,他的写作是在描画一种没有用途的风景。没有用的,但写出来之后,其他读者看了,可以引发相通的风景,而这新的风景,可能便构成了新的,属于虚构却真实的世界。
就这边vs那边这一组结构而言,虚构和现实都是这一边的;在村上作品中,主角到了某一节骨眼,往往靠死抱住现实不被那边的力量带走,而不往虚构,其实也正好是对抗那边吸力,尽量让自已留在这一边的尝试。留在这一边并非意味着排拒那一边;那边基本上是排拒不了的,留在这一边是一个过程,让生活中不可知的东西,慢慢成形的虚无浮现,让主体能明明白白地去面对来自那边的侵扰。
不可知的东西往往以黑暗的形式呈现,为了和没有光的状况区别,我们惯以暗黑命名这种引诱人们上前控究的东西。它是东西,也是气氛。气氛中有点什么值得找出答案,有时甚至不得不去找点答案。
它是“那个”。
A——a|b——a:b——a(注:a:b中的冒号做虚线解)
参考上图,如果人的原初状态用A表示,则村上的小说往往写到不知何时开始的变化和失衡令A不再成为A,而出现了a和b两部分。b可以理解为a的暗黑面,也可理解为“那边”。a和b之间的分界静悄悄的出现——虽然当事人总是突然发觉。要命的是a这一边的记忆、情感、美好的事物......慢慢通过界线失落在b这边。界线仿佛是虚线,可以让a的东西从中漏过去,有时包括人格之类的东西,甚至可以是整个人的失踪)。久而久之,a这边不剩下什么,留在这一边的往往只是透明的空壳而以,而失去的东西也仿佛一去不返,再也找不着了。b已经消失在地平线外,a和A尽管都是英文第一个字母,当事人尽管是表面上并无二致的一个人,但a的残缺在图表上已一目了然。作为“那个”,它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但也夺走了我们身体非常重要的东西(夺走,或转化,或两者皆有)。它令我们的身体由充实的A变成a,而且是空洞的a。
“那个”造就了“那边”,“那边”容受了“那个”;而“那边”不在哪里,“那边”就在我们内心深处;“那边”也是地下世界,而且是人内心意识的地下世界。
在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在这边和那边之间是存在着入口,存在着界线的通道,美好的东西便是在这入口进入“那边”,“那边”也是不知何时起,透过入口攫走我们的某些什么,人或猫也是透过这个入口失踪。那入口是什么呢?入口可以是井底也可以是一块石头,它是心灵深处。那里有一个角落,通往另一个世界,这世界的呈现令我们从此不再是我们,令失落的东西无可挽回地一去不返。
在《海边的卡夫卡》中,村上便明确的指出了入口。“溺水少女的手指,探摸入口的石头”。通过灵异事件,入口在石头下呈现。但入口其实有两种意义。人们来到生活的某一点,接触到虚无,感受到绝对孤独的寂寞,但那不一定便是倾斜的开始。在村上小说里,走进入口,进入意识的深处,不也是找到出口的契机吗?凡事有入口便有出口,《海边的卡夫卡》中男主角走进入口,最终却还是出来了。
如同村上春树的另一遍小说《一九七年的弹珠玩具》,在故事差不多结束的时候,主人公之一的“老鼠”在酒吧对来自中国的酒保杰说,他要离开了。
“你说离开......要去哪里呢?”
“没有特定的目标,想到没去过的地方,最好是不太大的地方,我想了许多,也想过到哪里去......结果都一样啊。不过我还是要走,即使一样也好。”
老鼠说着这些话之前,刚无可无不可地结束了和一个女人不怎么有结果的交往。他离开了酒吧,打开日本全国地图。一页一页翻着,然后发出声音念着几个小地方的名字。忽然,睡意来袭,以前来消除一切的姿态降临。老鼠在想,只要睡着多好,那样便不需要向谁说明什么了,进入梦的海洋,宁静平和,再也不用想什么了......
脚步未起,寸心早已流放于外。未流浪便已疲倦。这里说明一下:老鼠的浪荡,不是面向出口的行动企图,而是徘徊在入口与出口之间的表现,最后有没有出口,也管不了那么多。 寂寞有很多时候真的是一种改变的力量 寂寞的时候多少有点想改变寂寞
但总不随我愿~ 寂寞属于自己
页:
[1]